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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惡告別——自我救贖的儀式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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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真實

1.

從歷史長河的這一端來看,人類歷史的起伏一向是果敢而超乎人們預期的。在一個命定的時刻,表面上被動、無奈地等待甚麼的百姓被一股力量推動著,霎時間蛻變為揭竿而起,義無反顧的人民。若是人們以為一切將在敗壞中持續下去,唯有外來的偶然力量能把一切改變,那是一種對歷史的誤解。正如在中國漫長的朝代史中,改朝換代的推動力往往來自默默無聞的百姓,改寫歷史的,從來只有人自己。在所有的時刻,能夠改變一切的,唯有我們自身。

在這轉捩點成為歷史浩蕩進程的一部份,是我們使自己不和人類的時間逆向而行的最好方式。如何把我們卑微的生命寫入歷史﹖如何對我們的後裔說﹕「看,這就是我們的時代,我也在裡面,仔細看,你能看見我為之付出了一切的背影」﹖

和上一世紀末葉之前的人不同,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人們對變化有一種直覺式的認知。一方面,我們再也不能迴避地看見了文明的巨輪壓在了人類自身的生命上。一年緊似一年,聖嬰現象和打亂了秩序的四季明確地把人類放到了自我毀滅的境地。另一方面,我們看見了與這毀滅的轉輪逆向而行的,自贖的運轉。從二十世紀晚期到現在的亞、非、拉美洲、前共產國家等地的宗教復甦,以及在1989這奇特的一年前後共產體制瞬息間的土崩瓦解,都預示了天的藍圖別有意旨,不為人們的意願而轉移。

如果天的意旨不為人知曉,至少,我們可以打開僵化的意識,以誠實而勇敢的態度面對展現在眼前的,瞬息變化,屬於人類的真實。一旦我們明白了問題的要害所在,在這人類時間的轉捩點加入歷史澎湃的大潮 - 這一點也不困難。

2.

在古雅典,蘇格拉底的思想奠基在一個貫穿西方古典哲學的命題上﹕「甚麼是人可能知道的﹖甚麼才是真實﹖」對於蘇格拉底,承認人所能知道的事物是有限的,人事實上「甚麼也不知道」,是一切智慧的基礎。在柏拉圖《理想國》著名的洞穴寓言中,終其一生被鏈條鎖住,脖子無法轉動的人們只能看見背後的篝火投射在眼前壁上的,木偶移動的影子。久而久之,他們以為那就是唯一存在的真實。只有在掙脫了鎖鏈,扭轉頭、立起身子,他們才第一次看見了背後的木偶、篝火。邁步走出黑暗的洞穴,他們第一次看見了真實的世界﹕在黑暗中太久的眼睛先注視水上太陽的倒影,而後慢慢地,在適應了光之後,他們仰頭看見了天空耀目的太陽。

對於生活在科技文明中的現代人,重提這古老的寓言有醍醐灌頂的作用。相對於敬天知命的中國古人,相對於知道自己甚麼也不知道的蘇格拉底,十八世紀西方啟蒙運動以來,人類對自身理性能力的自信取代了對神靈的崇仰,而古代文明數千年來的形上背景在現代人的意識中被整個切掉。人確信經由科學,自己可以理解任何事物。古人敬畏的,宇宙神秘的那一部份被遺忘﹔與相信不可見的事物比可見的事物更為真實的蘇格拉底站在相反的位置上,西方科學、工業革命後的人類只相信肉眼可見、可觸的事物。對於柏拉圖來說,這正如洞穴裡的奴隸一般,把眼前壁上的影子作為唯一的真實,卻看不見身後的人偶,洞穴外明亮的世界。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佛教關於真實的論述﹕「一切表象界為幻象,如露如電,如夢幻泡影」,就更在人們的意識之外。人類走到今天,繁榮的文明把過多的物資擠在眼前,使人再也看不見物質世界之外的,對於古人來說更為真切、遠為要緊的真實。

3.

正在人們眼前發生的,是這科技文明的逆轉。既有的定律不斷被修正,二十世紀初,海森堡的不確定定律推翻了過於樂觀的科學決定論,而量子力學進一步劃出了一道科學無法逾越的界限。達爾文進入教科書的進化論漏洞百出,而在敘利亞、土耳其、秘魯等地發現的巨人遺骨、2003年印尼弗洛雷斯島小矮人化石的出土更嚴峻地挑戰了它。宇宙依舊神秘不可測 - 對於生命、宇宙的緣起,人類一直不能達到定論。深知自身對真實在認知上的限制,科學家展開了與神學家的對話。

在這大逆轉的時刻,我們不妨重新發現科學在文明早期與今天全然不同的涵義。在紀元前六世紀的希臘,畢達哥拉斯學派堅信「神聖數學」後有一位全能的創造者﹔他們把自身對宇宙神秘知識的求索、對神靈的崇仰以一種熱烈的、身體力行的生活方式結合為一。行星運動三定律的發現者克卜勒深信﹕上帝依據數學的和諧而創造了宇宙﹔以超凡的想像力,他甚至聽見了太陽系的星辰﹕土星、金星、火星、地球奏出的不同音質的音樂。這的確是歷史上一個引人入勝的反諷 ﹕現代物理學的奠基者多是信仰虔誠的楷模,而驅使他們把望遠鏡一次又一次調轉向運行的天體的,是我們久違了的,半神秘主義式的宗教情操。

這些虔誠的信徒/天文學家不會想到,他們奠基的現代科學將逆反自己當初的信念,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十六世紀,天主教教士哥白尼提出的日心說動搖了歐洲中世紀基督教神學的理論基礎。歷經了伽利略、克卜勒、牛頓進一步關於天體運行、重力的發現,人對自身掌握宇宙奧秘的能力獲得了極大的自信,而星系的自動運轉遮蔽了最初推動它們的那隻手臂。結果是﹕上帝被逐步邊緣化,直到祂退出了人類的地平線。

對於宇宙的認知,人類經歷了一次從火躍入冰式的,絕對的逆轉。

4.

我們如今所生活的,是十七世紀科學革命後逐步走到今天的科技文明。在資本主義/科技領軍,加速度挺進的全球化下,人們發現甚麼時候開始,自己被領上了一條絕路。人呼吸的空氣,喝的水,仰望的天空不知在何時發生了劇變。與此同時,人也發生了蛻變。啟蒙時代人類的自信很快在十九世紀向人對自身理性、永恆真理的懷疑論轉向。尼采宣告的人的誕生並沒有隨上帝之死而發生﹔相反的,移去了創造宇宙的造物主、移去了上帝的戒律,成為無數星系中微小的存在,人的沉淪卻沒有止境。

在這人類文明的劇變中,古老的東方文明一無抗拒力地捲入了其中,而曾經竭力抵抗、曾經慘痛挫敗的中央帝國在整整一個世紀後改頭換面,成為資本主義全球化顯赫的一份子。和西半球一無二致、個性全無地,東方古國成為科技文明的籠中物。中國古代科技引領人們所走向的,是一種與現今科技全然不同的,與天更為接近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在今天與我們已形成難以挽回的距離。

在改變文明軌道的哥白尼日心說提出四個多世紀後,宇宙的奧秘對於人類依舊是個謎。哈勃望遠鏡呈現了遙遠光年外無數星系驚心動魄的誕生、毀滅,一切就在我們的眼前展現,然而對於宇宙何以生、何以滅,對於時間之箭的起點和終點,我們仍然一無所知。

在地球上,被宣告失效的形上世界正在慢慢恢復自身的信譽,並努力收復自己失去的領地 - 人可貴的心靈。這一次,在科學替代上帝成為人類的新宗教後,人類是否將一如既往,頑固地抗拒一切違背現有知識的論述﹖唯一不同的是,在中古時代,人們斥之為瀆神、為異端,在現在,人們視之為落伍、為不科學。是否人們將和十六、十七世紀對日心說、對宇宙無限論負隅頑抗,並把伽利略終身軟禁、把布魯諾送上火刑架的人們一樣,只有在祭上犧牲之後才肯睜開雙眼,再度看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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