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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敲响的钟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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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tty Images)

 

一﹒精神上的大饥荒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凌晨,坦克开上了长安大街,压过了天安门广场,碾碎了一场悲壮的民主运动。那一天之后,中国陷入了漫长的一场精神大饥荒。

这精神的荒芜与一九六零年那场大饥荒形成一对交叉的镜像,是中共半世纪统治下的一双产物。在这近二十年的最新大饥荒中,物质的丰足替代了精神,把这饥荒的真相掩没在繁荣的表象下,难以被人察觉。促成精神荒渴的必要条件正是物质的优先;在物质的遥遥领先下,精神被遗忘,直到人们对这场民族的大饥荒视而不见;直到人们与它和平共处而不致于痛不欲生,像是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和那场导致三千万人丧生的大饥荒一样,这场精神大饥荒和自然相违。六四前后,全国对于真实的渴望,对于自由、清廉和道德的要求正抵达真诚的燃点。带着文革十年后自我洗涤的热切需求,六四民主运动与八零年代的文化热相系,是一场精神运动胎死腹中的起点。

这牵动了全国人民的,高扬的精神必需被压垮--这出于共产极权的必然结论并不难解。人们在高昂的理想中忘了这点,或许,才是从历史的今天看来难以置信的。六四之后,国家机器设计的精神荒芜有一个紧急目的:苟延在朝向人民的坦克和子弹后,被普遍视为已失去合法性的政权。为了从人民以及各国投下的不信任票中金蝉脱壳,这场物的统治与精神的消亡并辔而驾,成为了中共的脱身之计。
 
这是一次成功的逃亡。中国成为了与西方列强顶足而立的强国,并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举办奥运。二十年后的中共,不能否认,与八九年的它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切以牺牲民族的精神、山河为代价。

当我们说这一次它的脱身不失为成功时,我们故意忽略不计时间的因素。距离六四有十九年了,在这十九年中,每年的六月人们屈指计算:十年了,十五年了,历史不会是这样书写的。天道不会是这样运行的。以我们的生命起誓,命运的轨道是井然有序的,因果的相承是棒打不乱的,一条道路不会无缘无故在途中消失;它将穿入林中,沉入水底,而后再度出现,带着所有的必然和属于胜利者深沉的果决。

六四之后,中国陷入了一场新的灾难。然而这场叫世人为之动容的民主运动却催化了苏联、东欧等共产国家的解体。旦夕之间,近一世纪的共产世界一一倾倒,灰飞烟灭。如果把这特殊的历史现象和中共金蝉脱壳的逃命之计放在一起,我们将看出来八九(年)之后在人民精神的废墟上崛起的中国,一如太阳落下后在天幕低悬的落日,仅仅是一个幻象。

在一片应声而倒的共产国家中逆轨而行,中共独独延长了自己的寿命。以命换命,没有人比生活在共产中国的人更清楚,中共的寿命是以无数可贵的牺牲者的性命,以人民的灵魂为交换而得来的。长久以来,中共取走了我们的灵魂,来喂养它过了期限的性命。这其中的恐怖足以令我们深思。足以使我们放下它塞入手中的玩偶,把一切看分明。

二﹒无墙的监狱

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后毛死,文革结束,中国进入一个新时代。二零零八年三月十日西藏起义纪念日开始,中共在西藏、康藏展开了肉体和精神上的镇压,把人们拉回到了属于过去的文革梦魇。五月八日,京奥火炬不顾藏人的恳求,登上了西藏境内的喜玛拉雅山圣母峰。十二日,喜玛拉雅山造山运动,龙门山断层移动,四川汶川等地八级大地震。

地震中,多年来的贪腐收获了它棘心的恶果。无数人家的独生儿女葬身在基本上没有钢筋水泥的教学楼中,留下他们的书包、课本,他们掘出来的身子一个个趴在地下,像是玩回来累了,手脚就那样天真地摊着。这是我们的下一代--以最直接、惨烈的方式,他们把我们生活于其中的欺骗全部暴露。谁曾经想过?我们与它和平相处的,我们为了保持平静的生活而不去戳穿的谎言、索取的代价竟如此高,超出我们所能偿付。在后极权和消费社会联手打造的谎言中,我们抛弃在昨天视为可贵的东西--正直、诚实、荣誉,只为了获得安稳的生活。然而这场大地震震垮了这我们以为自己可以保住的,我们向生活乞求的最后一块面包。

这一场大地震可以视作自我救赎的最后机会,无论是对于中共政权,还是对每一个亲临其中的人。又一次,老百姓赴汤蹈火,证实了自身不可摧毁的人性;又一次,中共展露了它锻练地炉火纯青的冷酷。你以为在这巨难前它会鸣鼓收兵?“前有车,后有辙,一不做,二不休”,它一如既往视人命如草芥,趁火打劫,粉墨作秀,面不改色。有一个凶猛的动力推动中共的极权机器,叫它前进,永不悔改。

北川、都江堰的百姓想不到自己将在顷刻间失去性命。同样,北川县城在几分钟内崩毁,成为废墟,一如庞贝凝结在片刻中,成为时间的化石。人的性命掌握在一只无形的手中,手击下来,不是我们所能预知。人或是城市,对于这只看不见的手,毁灭是轻而易举的。

对于有数千年朝代史的中国人,一个政权的兴亡也不过如潮起潮落,日升月沉。在近代中国,各种真伪政权的更替更应使我们对历史有开放的体悟。而对于共产极权,殷鉴不远的前苏联、捷克、波兰、东德、罗马尼亚的解体向世界昭示:依靠谎言为供氧器,把人类的生存引入危机的极权,其覆亡是必然且迅雷不及掩耳的。

中共苟存至今的现象乖离了常理;它维系性命的方式同样违背了理性原则。除了以去道德的意识形态摧毁人的精神,中共的另一个供氧器是极权化的市场经济。在马克思主义土崩瓦解的世纪之交,中国共产党拿来了自己的天敌:资本主义,并把它发展地红火热闹,叫世界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它的存在本身的内在矛盾:以马克思主义立国,遵行无神论和斯大林式的独裁,却拖着自由市场经济的火车在极权的铁轨上飞驰--很显然,这是一个荒诞而危险的现象。

在汉娜阿伦特的经典之作,《论极权主义》中,她讨论到依据它既定的逻辑,极权主义生出一种朝前猛冲,不可更改的动力,直达毁灭不知终止。在二十一世纪,我们见证了另一异曲同工,偷天换日的暴戾式逻辑。在后共产/后极权的中国,资本主义逻辑替代了毛时代的阶级斗争,替代了马克思的无产阶级专政,以和推动极权逻辑朝前冲雷同的凶猛动力来推动这最新的原则。这解释了为甚么在中国,经济发展义无反顾地奠基在广大的山河、森林、空气的毁坏上。为甚么在中国,物的统治是以人的奴隶化,人的消亡,人的彻底物化为最终目的。

更甚于十九世纪的西方帝国主义,在当代中国进行的(后)极权统治结合了科技化的暴力、后极权的意识形态机器、非道德的谎言,深入人们的生活,把它代换成一种远离真实,远离自我的伪生活,并在粗暴的圈地、拆迁运动中夺取人民的土地、财产。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是生活在自己祖国的被殖民者。是被祖国欺蒙、背叛的人。或者不如说,所谓的祖国是一座无墙的监狱,人民是不穿囚服的囚徒。比有形的监狱更悲惨,这座无墙的监狱将跟随我们到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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