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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難者的聖畫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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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是誰?”

黎明前,天空從遙遠的內部發出暗光,一個巨大,慢速度旋轉的銅盤,盤裏盛著一窩窩淡青色雲霞,活像失了水的魚群。淡青色的魚猛擊兩鰓和銀尾,躺在海天遼闊的岸上朝著天和地發出無聲的求救信號。
兩個模糊的身影穿過一層層蘇醒在暗光裏,空蕩蕩的馬路。他們弓起身子飛快地推著一架雙輪板車,那兩道腰板並著頭頸彎折的弧度在黎明的微光中透露著古怪,仿佛他們正逆著一場大風雪前行,雖然天空是一片茫茫然,並沒有落下任何肉眼可見的雪或是雨。在天的最深處,幾巢為黑夜緊守不放的烏雲滾湧著,在它們遙遠的後邊是一座正在緩緩升起,努力抵達地平線的太陽。冬天快要來臨,因此它一天比一天到臨地要晚些,而今天它是遠遠地遲到了,幾幾乎要被人們認為它早已作廢。
在絕對的沉默裏,這兩個陌生的人影把板車推入一條胡同,窄巷子裏數不清拐了幾個彎後,把車子停在一扇紅漆凋落的門前。兩人放了手直起身子互望一眼,像是從一個夢裏醒來,轉身離去。他們離去的步伐和來時一樣快速,而因為少了那架板車更顯得飛快,活像兩個逃離現場的現行犯。他們倆頭也不回地離開胡同,直奔空蕩無人的長安大街,不曾回望一眼被棄置的板車。大街兩旁,燃燒了整夜的路燈在黎明的微光裏亮著。
剩下一架板車靜靠在一條沉睡的胡同裏。天還沒透亮,黎明的光分秒變幻,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萬物。
一頭暗灰色,瘦長的野貓躡足竄到板車旁,拉長了脖子把她受過傷的三角鼻一下下抽搐著朝天嗅了又嗅,縱身一躍,上了板車。她高高翹起禿毛的尾巴降在車尾,湊上佈滿疤痕,狹小的貓臉,把臉埋入板車上低低隆起的布毯。下一秒,她觸電般掉轉一百八十度,騰身一躍跳下車,豎一根火柴棒似的幹尾巴跳上了誰家的院牆,一溜煙消失。
剩下那架簡陋的板車靜靜立在等待著從夜蘇醒的胡同。那張黯淡的毯子舊得說不清顏色,皺巴巴地扭成一團,叫人看不出掩在下頭的物體。板車停靠的門扇邊有一株老梧桐,三兩片樹葉從斑剝的樹梢緩緩飄下,輕輕降在布毯上。如果我們知道這正是晚秋,或許不會為這些飄落的葉子驚訝。然而更多金黃色的梧桐葉子飄下來了,一片片降落在布毯上,以一種難以言說的輕盈和慎重,準確地聚攏在那塊面積不大的毯子上。不多久,整株梧桐樹上殘餘的葉子就一片不剩地悉數降落在板車上。與此同時,黎明的光也逐漸加強,由當初的猶豫不定而一絲絲轉變得明確,不容懷疑。說不清打什麼時候起,天空放出北方秋天特有的,銀狐毫尖的光芒。遲到的太陽終於抵達了。
胡同的遠處漫步踱來了一個老人。像個夢遊的人,他從沒有邊際的夜裏漫步到黎明時分,沒人知道他住在哪兒,身世姓名如何,每天他現身在固定的角落裏,老得叫人擔心他隨時會從地球上蒸發。然而日復一日,老人好似日晷上的投影一般出現又消失在人眼前,不受季節和光線變化的管轄。說不出年紀的老人穿一件泛白的藍布衫,腰系古老的牙白湯布,渾身上下一股醇厚的古味。老人衰頹的眼力固然不行,走路倒是可以的,但千萬別碰著路面上不按牌理出牌,居心叵測的奇形物體,那難保他不哆嗦著兩條老腿,重重摔倒地下。
在我們看見老人出現胡同口許久後,他一步步磨蹭著,終於挨到了板車前。這是老人漫步的例行路線,他心裏咕噥:“這板車不該在這。不該有這東西。”
老人被車阻擋了前行,不由得和那頭野貓一般好奇地探頭朝車上那堆布毯瞅了瞅。不過因了他的眼力毫無辦法地是屬於一個老耄之人十分衰微的眼力,老人看見的比一個常人所看見的因陋就簡了許多。這可不妨礙他由於角度和高度的關係,看見了比野貓多一些的東西。這或許就是一個老人在世人心目裏的位置:介於動物和人之間。  
 一個恍忽,老人似乎瞧見那布毯不是板車上唯一的東西。有什麼又細又長的物件從毯下探出來,悄悄伸著。像條黑烏烏的枝子,比枝子稍稍粗些,平板些。老人心想:“這可不是送上門來的,俺正想覓根拐杖借借力。是啥個時辰的事兒,打啥時起,俺的拐杖沒了。”
老人的舊拐杖前些晚跌斷了,就此報銷。老人探手取那截枝子,怎麽也取不下來。那截樹枝無疑屬於一個更大的物件,一個它從而生出來的軀幹,就是那此刻躺在布毯下然而看不見的。老人拽了拽那截枝椏,發現它對於自己來說是太粗了,並且它怎麽倒是溫的,帶著難言的溫度?老人咕噥著丟下了那截對自己顯然無用的枝椏,朝前漫步而去。和來時一般,為了借力,他摸過那截枝椏的手掌撫著人家的磚牆,然而那似乎不再是同一只手了。手有了屬於自己的秘密和回憶。對於那截被丟棄的枝椏和它奇特的溫度,手念念不忘。然而因為這是一個腦力和眼力同樣衰頹的老人,手並不告訴他自己奇特的經歷。手只是默默觸著這條胡同裏它每天難免觸到的一切物體:磚牆,樹幹,門扇,那些個紅白黃層層相疊的廣告標語,卻在心裏保存一截不明白打哪兒蹦出來的枝椏奇異的質感和溫度。因此我們可以說,手遠遠走在迂緩的老人後頭。
在涼意颼颼的黎明裏,掃街婦低頭沿胡同北面一路掃來,她頭上那頂厚厚的白方帽和身上的灰褐衣衫像是所有掃街人統一的制服。她整個灰色調的人和空曠的街道相呼應,城裏人在清晨渺茫的微光裏見到她,麻木的,迷茫的心往往就輕巧地落了地,雖然掃街婦向來不過是低頭瞅那根來回擺的掃帚,任誰也不瞧上一眼。這婦人掃街掃了不下十多年,掃出了數不盡的,不知從哪個姑娘的發上跌落的髮卡,哪戶人家的鑰匙,從破了的口袋裏滑出來,城裏人不屑于彎腰揀的一毛錢幣,四腳朝天的蟑螂,喪身車輪下的碩鼠,身世淒涼的野貓,忠良的被丟棄的,死無葬身之地的狗。十多年一轉瞬過去了,現在什麼也嚇不倒她,她的雙臂和心靈鍛煉地非同小可地粗壯。隨著掃帚一下下機械式的擺動,她接近了這架板車。嚴格說來,這也算是一件被丟棄的物體,也該列入清掃的名單內,雖然它的體積遠遠超過了婦人能處理的範圍。
根據她多年的本能,掃街婦清掃完了車子周圍的街面,繞過板車朝南邊繼續前行。然而在這時,她的視線落到了毯上堆滿的梧桐葉。和剛才打這兒走過的老人不同,掃街婦的眼力極佳。然而和老人異曲同工,她訓練有素的職業習慣叫她把自己的視線精確地調向那些淩亂的,污穢的碎紙片兒,落葉,灰塵,穢物,而把那些不在清掃範圍之內的大件物體忽略不計。反射動作一般,她一把抓起那張布毯,抖落上面躺著的秋天最後的梧桐葉。毯子上的金黃葉子讓人以為那架板車停放在樹下足足有一宿了。
然後她看見了毯下的物體。
一個削肉剔骨的人形,襯著枯枝一般的手臂和腿骨,一個骷髏般的頭。身上什麼也沒有,只在腰間纏塊青布,裸露在秋涼的空氣裏。大約是在被什麼人隨意放上這板車後就再也沒動過,兩條細如影子的腿骨蜷曲著,如同樹瘤的膝蓋骨緊挨彼此微彎向上,腿骨的弧度有一種說不出的溫存,即使用在這裏那幾乎就是個褻瀆的字眼。右手折上來,撫慰什麼,平息什麼似的輕輕擱在胸前。兩排數得出幾根骨頭的肋骨凸出來,像是一雙對稱的琴身,腹部在琴的圍繞下形成一個叫人畏懼的,從兩肋間深陷如無底深淵的三角地帶。由於沒有一個奢侈的枕頭,就是那我們在夢裏舒適地枕著的,人形聳著脆弱的臉骨,形似骷髏的頭朝後仰,微張的嘴裏露出一排牙和半個黑穴,脖子細得像隨時要折斷。這樣說或許太過於詭異,不能為人接受,但這張臉無論如何是從它的內部, 尤其是那雙緊閉的弧度柔和的眼瞼,透出一股難以言傳的喜悅的,而那張奇怪的嘴,嘴上方、顴骨下那一雙塌陷的奇怪的羽翼,也像是在朝什麼看不見的事物默默扇著,微笑著。
“這是什麼?”一個胖娃兒牽著父親的手站在掃街婦身旁,手指那具人形興奮地大聲問,一雙烏溜溜,桂圓核似的黑眼睛發出異樣的光彩。
掃街婦手裏的毯子跌落腳下,張大了嘴駭然盯著人形。小孩的父親和她一樣盯住那人,整個的凝住了。
“這是什麼?”胖娃兒嚷地更響了。他的興奮和孩子們在動物園裏面對豹子海獅時的興奮沒有太大的差別。
兩個大人誰也不能回答他。他父親茫然中把右手放到小孩的眼上。他的男人的手掌寬大厚實,撐開來蓋住了小孩大半張臉。小孩一邊拿手扳那只巨掌一邊大叫:
“讓我瞧瞧嘛,那是什麼?咋不叫我瞧?”
男娃子渾身充血地扭動,在突然降臨的黑暗裏他直筒筒的聲音扯得更高了,為了衝破那突襲而至的,分配給他一個人的黑暗。
父親手一緊,把他的眼蒙地更牢靠,自己的一雙眼卻被人形牢牢揪住。這個可怕的人形叫他想起了多少年前自己父親臨死的形象,那記憶一直被他埋在心底輕易碰觸不到的地方。他把溫暖的掌覆在兒子臉上,絲毫沒意識到自己這個下意識的動作,也聽不見兒子抗議的嚎叫。
一旁,手緊抓掃帚的掃街婦瞢了似的。雙眼血紅如炭的醉漢,大寒天凍僵在垃圾筒旁的乞丐她這些年不是沒碰過,但這樣的人形?所有那些她親手一個個收拾的血漿凝固、形體可怖的獸屍這些年來為她打造的盔甲都不能護衛她。這被歸類入清掃物件的人形逾越了她的底線。
沉寂裏,轉角走來一個步履輕快的漢子。他手持一柄帶穗的寶劍挎在腋下,凝神跨步走來,一身白衣、長髯,風采神似從古代裏走出來的人。離板車幾步之遙,在眾人異樣的神色引導下他順著視線望去,然後和所有的人一樣,他看見了那個人形。
“啊,這 – 這是什麼?”他的聲音低沉迂緩,像個患口吃的人。或許,過分的驚訝叫他說不完整一句話。
由於他是第四個見到這個奇特景象的人,前面三個人的視線似乎形成了一道防線,也就是說,他因此得以退居前線之後。這使得他產生了他們無法具備的勇氣。也就是說是他人,而不是寶劍,賜予了他勇氣。他步上前端詳板車上那張骷髏般的臉。父親扯住孩子朝後退,腳纏住地下糾結成一團的毯子,孩子一個趔趄撲倒地下,扯嗓子幹嚎了幾聲,又趕緊自個兒縮緊了喉嚨抹幹了淚。
漢子伸手碰觸靜止的人形。掃街婦屏住呼吸,手緊扣掃帚。漢子把手收回折在半空,猶豫了片刻,又把手緩緩伸出去,觸到那人枯枝般的手腕。手像觸到什麼火燙的東西似的猛縮回來。
掃街婦發出一聲嘶啞的聲音。她張開嘴,像是在長久的沉默後有許多的話要質問,要抗議,但一切在那個人形的異象下如中魔咒,她喉嚨裏發出的奇怪的聲音無疾而終。漢子轉頭望了她一眼。他把寶劍隨手擱板車上,屈身坐上車緣,靠著那個人形俯首凝視他,像是研究一件出土的古物。那柄寶劍橫在他和那人形之間。
“你們,哪個,說話呀…”掃街婦的聲音崩得更緊。她帶著哭腔把掃帚朝地下猛擊:“這不是要把人逼瘋了?”
天又亮了一層,黯淡的銅盤坼開來,透出泛白的光塊。人從東南西北各個角落轉來,從一扇扇咿呀一聲打開的門後步出來,走在黎明乾淨的空氣裏。邁著清晨倦怠的,輕快的,痛楚的步伐走了過來,這些古城驕傲的,熱血的,心若死灰的居民。沒人能說清他們的數目到底有多少,更何況他們還不斷地繁衍著,孳生著。這京城像塊大磁石,吸引來全國二十五省大大小小鄉鎮農村裏尋找活路的農人,工人,男人,女人,領著失學的孫子乞討的老大爺老大娘,拿著厚厚的狀子上訪的伸冤的人。“樹移死,人移活”,這些古國的人民信這個。
當東方在不知不覺中大白的時候,板車周圍早立了一圈人。一個南方來的小保姆抱著嘴裏塞個奶嘴的乳娃兒,目瞪口呆地遠遠立在梧桐樹後邊,大白臉蛋上一雙黑玉般的眼睛比什麼時候都黑;幾個外地打工的灰蒙著頭臉,閃爍著鄉下人特有的透亮,琥珀的眼睛定定望住那人形,嘴裏發出幾聲天真的,鄉下人表示驚詫的鄉音:“噫 – ”,“謔 – ”,“呦吼 –”,然後就木頭人一般呆若木雞;幾個手裏端著,腋下夾著黑公事包,穿一身柔軟的灰色西服的高個子男人掏出眼鏡戴上,仔細探究那陌生的人形後一臉肅殺,成熟的男人的臉整個的垮了一層;一個穿一身品味極佳的淡青色套裝的女人皺緊了紋得完美的眉頭穿過人群,朝那架板車挺進,不久,她那曼妙的身子緊挨板車上躺著的奇特的,嘴角似乎在默默微笑的陌生人。這圈人後邊立著幾個背書包的胖小孩,頭上紮蝴蝶結的女娃子,他們直著上半截小身子彎起肥腿害怕地朝後躲,一面又興奮地探頭朝人縫裏瞅,大膽的就朝大人腿縫裏鑽。
人群越聚越多,“人多勢眾”這句話在站立的人和躺下的人之間恐怕也難免能成立的,於是人們逐漸打破了那層無形的冰,朝那奇妙的人形靠近。人們離那個無法抗拒的陌生人越來越近,一匝匝把他蠶絲一般繭一般牢牢圈起來,板車上,一左一右靠著那長髯的漢子和那穿套裝的女人。
“咋辦?”漢子說,抬眼望對面那看起來什麼也不怕的女人。
“這倒底怎麽回事?”手提公事包的大肚子男人摘下眼鏡高聲說,似乎自己的權利被剝奪了。
“誰是這裏的負責人?”
人們淡淡瞄了他一眼,虎背熊腰的大娘把粗手臂叉胸前,雙下巴抖了抖。
“這個樣子,不行的呀?”一個年輕的民工喃喃自語,一張原本黝黑的方臉叫泥灰灑得灰斑點點,嘴上是淡淡的一抹青鬍鬚,也灑上了淡淡的泥灰。他的一個同伴把手臂架到他的脖子上鉤著,手在他胸前握成了個小拳頭。他們一群同鄉都是一般的年少,發育不良,身子骨瘦得快散架。和別人不同,他們才離開混泥土機轉了整夜的工地,正要回臨時搭的窩棚裏。因此他們和人們是逆向行走的,他們周身也和剛打睡夢裏起身的人們不一樣,是骯髒的,發臭發酸的,灰濛濛的石灰沾了一頭一臉。
突然,臉色雪白的小保姆抱著娃子半蹲下她嬌小的身子大聲尖叫。她的雙眼睜著,臉上沒表情,就是她的一張嘴張得不能再大,露出半截紅舌。她的半張臉現在完全由她粉紅色的嘴腔佔據。她叫得不特別尖銳也不特別恐怖,僅僅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一聲壓抑了太久的,極度驚懼的尖叫聲遲到的回音。她接連叫了幾聲,人們回頭望她,直到她叫完,站直了身子把懷裏的娃子轉個方向抱穩了,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回望人群。人們掉轉頭,繼續把視線釘在那個人形身上。或許由於他臉上若隱若現的微笑,人們對於他的極度驚恐慢慢被一種難以明說的好奇,甚至難以理解的親切取代。和所有的清晨一樣,這是一個奇特的清晨。
“您說咋辦?”那個女人用同樣的話回敬漢子,絲毫不覺得有任何不妥。
“他是誰?”一個稚嫩的童音怯生生地從娃子堆裏傳來。
循聲找去,一個女娃兒烏黑的後腦勺紮朵藍花,結實的小肥腿羞怯又勇敢地直挺挺並著,不知是哪戶殷實人家的孩子。
“他是誰?”一個大聲的童音傳來,大有小孩打破沙鍋問到底,不容反抗的氣勢,和屬於這個時代孩子專利的霸道。
一個頭剃地僅剩下一小撮特逗的黑蝌蚪的娃兒往大人腿縫裏躥,高個頭男人一把給揪住淩空拎起來,男娃子蹬腿扯開了嗓門就嚎啕大哭。好一陣子,胡同裏蕩漾著他痛澈心扉的嚎聲。
似乎是為了安撫彼此,幾個被嚇忘了一夜的疲倦的民工和來自鄰省,年齡和眼瞳的色彩和他們相仿的小保姆偷偷交換了視線。手裏端著、腋下夾著公事包的三兩個男人下意識地回避彼此蠟黃的臉,作賊心虛似地朝地下猛瞅,雖然誰也沒懷疑他們和這個悲慘人形的命運有任何千絲萬縷的關係。離人形最近的漢子和時髦女人不約而同望住他兩頰上一對神秘的羽翼,似乎期待他那似笑非笑的臉骨會奇跡般地動起來,對他們說話。健朗的老大爺拄杖而立,緊閉一張寬嘴,和誰生氣似的一臉憤怒。誰也沒吭聲。咋能回答娃兒們天真的提問呢?那豈不有失自己的身分?更何況那是什麼樣的問題!那是任誰人都不願意去思量,去回答的。
在大人們難堪的沉默裏,幾個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未來的胖孩子、瘦孩子沿著胡同南北劈腿飛奔,把梧桐葉拋撒在半空,在快速度的運動裏伴著孩子們頑強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奇,他們張開嘴,一邊跑一邊合唱隊似地齊聲高喊:
“他 - 是 - 誰?”
然後仿佛是為了宣告自己的來臨,浸在薄薄一層蛋黃裏的太陽把一柱光筆直射到了那個奇妙的人形身上。
 
 
2.“好人不值一分錢”
誰家的一扇紗門咿呀一聲打開,走出一個十二三歲模樣的姑娘。帶著清晨少女獨具的清爽,她步入剛剛蘇醒的院落,提水桶到牆角一排月季,薔薇和十裏香前怡然地澆水。一邊澆花,她一邊帶著一種寵愛的神氣對花木說話,像一個孩子對另一個孩子說話那樣。一邊說話,她一邊把水均勻地灑在土裏,澆在花葉上,沾染了雄蕊雌蕊花粉的花心開出一滴滴滾圓的露水,她倩然而笑了。澆著那株葉子快落盡,英挺的老銀杏時,牆外一陣緊似一陣地傳來孩子們緊急的,質問的聲音:“他是誰?”在萬物剛剛蘇醒的清晨,這樣的喊聲在她打出生就居住的胡同裏不免有種石破天驚的味道。她側耳聽了一會兒,打開院落大門。
步出院門,她瞧見一夥人聚在門外幾米處,他們身子上某種說不出的氣氛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像是那年一輛寶馬把人活活撞死在牆上。她攏上家門朝他們邁步走去。年輕的民工們回過頭來偷偷瞅她,害羞地讓開一條路,不叫自己粗魯的破衣敗服碰到她。她穿過繞了幾匝的人圈子朝前走了幾步,然後和所有的人一樣,她看到了板車上靜靜躺著在晨光裏的人形。從開始到現在,那個人形絲毫沒有動彈過。她鮮美的臉唰地一下子變得煞白,血液倒流回來,又在她的雙頰上燃燒起兩塊火一樣的紅暈。
“這是誰?”她惶恐地向四方張望,抓住每一對陌生的眼睛。她從沒見過這麼多對這麼明亮的眼睛,這麼多張這麽嚴肅的臉。
“咱們還等著問你呢?”掃街婦說,積蓄已久的歇斯底里一觸即發。“誰把板車停在這?誰讓他們把車擱這?這不是坑人麽?好端端個胡同…好端端個早晨…這是人幹的嗎?就算是誰家的貓狗也不能這樣幹,是吧?何況是個正經八百的人!”
“這人 – 您不認識?”漢子拿一雙灼灼的眼瞳望住小姑娘。現在他的手指肚,他的手掌,他的整個人都沾染上那人形無法言傳的溫度,而進入一種恍忽的狀態。如果有人探手摸他的前額,會發現那是嚇人地滾燙。
“你是誰?”年輕的民工們圍上來,他們明亮的琥珀眼睛一閃一閃,沉默地,溫柔地問她。對於他們習於貧窮的鄉下人的眼睛,這個和春天碧綠的溪流一般稚美的小姑娘無疑是一場樸實無華的,窮人的盛宴。
“瞧瞧這個人。”衣著入時的成熟女人邊說邊起身把位子讓給她。“仔細。”
一股力量把她推到板車邊。她強迫自己端詳那張陌生的,靜默的臉,像執行一項誰分配下來的任務。她竭力抑制住,卻還是管不住全身顫抖。。
“是他。”打哪兒蹦出來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大娘,一束乾柴般的身子裹一襲舊藍布衫矮矮立在人群裏,昂頭大聲說:
“造孽啊,老天爺!”
“你說什麼?”小姑娘做夢一般言不由衷地問,眼睛盯著那個靜默的,渾身去盡了肉質,活似一個影子的人形。有什麼東西一下下擊打她的頭頂,仿佛什麼久遠的記憶變成一柄鈍木劍,正企圖一絲絲鑿開她堅硬的頭殼。
“大娘,您說的哪個?”粗壯的婦人放下手臂問。她猶疑,不祥的口氣卻依稀在說:不,不是他。
“還有哪個?甭裝糊塗。甭告我你不認識他。你們家還欠人家東西呢。我在這瞅著。”老大娘生硬地說。
壯婦人唯唯諾諾地:“您是說白果樹下大娘家的傻子?”
“傻子,那是您說的。他可不傻。”老大娘憤憤地。
壯婦人垮下臉:“咋會這樣?好端端個人,可壯可神氣,胸脯厚實的跟地一般,憨厚憨厚的,老吃虧。大娘,您沒弄錯?咋弄到這田地?”
“停,停,猜燈謎似的,說的是誰?”大肚男人把公事包抱胸前,恨不得把她們的話茬子攔腰截下。
清潔婦一口北方鄉音,越發地情急了:“別折騰人,倒是說明白,這人是誰?別是要把人整瘋了。這日子還過不過?掃街掃出這樣式的,叫人怎麽活?掃出個貓啊狗啊血流成河的也就罷了,不去說它,這年頭偏偏老碰上不成人樣的人,不流血的倒是比流血的可怕千倍百倍,叫人夜裏老發惡夢。是人啊!你們聽見了,是人!”
她把大腳一跺,吼一聲:“老娘不幹了!”說著把那柄忠貞的老掃帚啪嗒一聲拋了老遠。
說句老實話,誰能怪她呢?今天早晨的際遇太不尋常,這十多年來一切她清掃過的凍成石塊的流浪漢、臥在街頭店鋪門外血流一地,橫遭飛禍的外地人、那年夏天地裏翻出來的腥味和怎麽也沖刷不掉的血跡一幕幕翻江倒海湧上她這許多年好不容易訓練得水波不興的心頭。這架從天而降的板車上的人形是這些年她見過的人獸的屍體凝成的總和。因此這詭異的物件具有對她來說那塊上帝為了試測自己萬能的權柄而創造的,據說是連上帝自己也無法移動絲毫,悖論的岩石的重量。
掃街婦雷雨一般爆發的憤慨橫掃過密密的人圈子,噴濺到了藍布衫老大娘身上。她缺牙缺得厲害的口裏一股腦奔出這些話來:
“給你們實說了,這人是冤死的。活活被弄死的。瞧,他身上傷痕還少嗎?瞧瞧這紫印痕,您見過這樣的傷?活了一輩子沒見過這把式的,是吧?您甭害怕,是人弄出來的,人就得放大了膽子瞧個仔細,看個分明。活這大把年紀,老娘就把住這底線。您就瞧這頭,破爛得像個什麼似的,髮都快揪沒了,那滿頭卷羊毛似的黑髮啊,您沒趕上瞧見,咄,棍兒的媽,您沒少給他剃髮,他也沒少讓您賺了銀子。咱說得錯沒錯?”老大娘把一截枯指朝壯婦人筆劃。
壯婦人 - 原來她是這胡同口上老字號“大小剃頭店”的老闆娘- 湊近板車上的人形,扁嘴、翹鼻子皺一團。
“可這人…您瞧瞧,這人的髮白透了。大娘,莫不是弄錯了唄?”
“嘿,黑髮就不會一夜裏翻白?這樣的事咱們見得還少?那年夏天誰的頭髮不是,誰不是吳子胥那般不是灰了就是禿了,白了?您哪,把您那雙眼睛睜大些。”老婦人低聲咕噥:“心眼可是長到手心去了?”
剃頭娘歪了頭,把雙倒插眉緊揪一處:
“可這臉 – 嚇得人 - 還有這大腿,瞧得見大骨頭,您瞧瞧,這塌得厲害,把水底石塊露出來的胸 - 這人擺明了是個行將入棺的老頭兒,咱們那人可是個頂天立地的壯漢,這天南地北的,哪能?大娘,您要叫咱說,咱 - 不敢認他。”
“不敢認?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敢做,你就不敢認?”老大娘一身藍布衫下的身子骨挺著滿腔的骨血:
“他們把他捉走丟大牢,算不清次數了。哪次他沒逃出來?從不告咱們他是背上插了翅還是生了隱身術呢,就這樣走出了大牢鐵門。咱們瞪大了眼見他又回來,他卻啥事沒有一樣打街上四處貼標語,都貼到天上去了。他貼的可高,我老生疑他咋能貼得那般高?二十來歲的小夥子都爬不上的枝椏,他就往那上頭貼。咱老心上納悶。”
“貼啥子標語?”大肚子男人趕忙插口。對於標語,他有著職業的敏感和愛好。不能否認,這是個遍地標語的國度。
“咱說不清,就說,是真理的標語唄。他老這麼說的。”
“真理?真理早叫狗吃了!”
“天狗食日,這年頭狗就專愛吃真理,呵呵。”
“真理?呸!甭跟老子提這混帳話。”
人圈子裏此起彼落,一股腦冒出一串冷嘲熱諷。不想老大娘無心而出的話竟然觸犯了眾怒,這些人今天是吃錯了什麼藥?天可憐見,他們原本都是些一竿子打不出幾句悶聲來,古國忍辱負重,任勞任怨的良民啊。
“這人別是瘋了?”一個把自個兒打扮的有如三陪女郎模樣的女人緩緩移動抹了紅唇膏的嘴,一邊把五根紅指甲在嘴角邊上敲。
“那可不,他不瘋也不傻。他是個好人。”老大娘深呼吸一口氣,把乾癟的胸挺直了。
“好人?咱們這裏就沒好人。誰是好人?誰敢做好人?老大娘,您老實說,您真信這?咱們國家早就沒啥好人咯,誰做好人誰遭罪。一個雷鋒還不夠?看這人,骨頭一根根露餡兒了,敢情是做好人做出來的?”一個身材高瘦,長髮披耳根的年輕人說著,打鼻孔裏乾笑了一聲。
他在這兒站了許久了,一直默默觀察那人形,陰鬱的眉頭暗暗糾著。他長著一張細長清秀的,南方人白淨的臉,一雙瘦長多骨節,染了墨的手交叉在胸前。
“嘿,今天就數這小兄弟說得痛快,沒錯,咱們這塊兒好人全死光了。一個不剩。”這話看不清是誰說的。
有人添了句:“半個不剩。”
人圈子裏傳出一陣笑聲。這沒什麼奇怪的,這恰恰是十分正常的。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古國的人民習於在最不適合的地方 –比如說,自己做錯了什麼的時候,或者應該嚴肅斂容的時候 – 放鬆了自己臉上繃得難受的肌肉,哈哈大笑,代替那個呼之欲出的,冗長的呵欠。
老大娘像是全沒聽見這些。她的藍布衫洗得乾淨,泛白,可以想見這是一件穿了很久,很久的舊衣衫:
“瞧見沒,他變了樣了,從前那個癆病鬼樣兒全丟了。街坊鄰居見了他都認不得了。是這樣的,更早時他可是個老病號,藥罐子,渾身沖鼻的藥味兒。”
剃頭娘補上一句:“幾個月裏他朝回長似的,一天天容光煥發起來,渾身是勁兒,把藥瓶子全扔了。來店裏剃頭咱們都認不出了,不敢叫他。”這樣的回憶叫她鬆了口憋得太緊的氣,皺臉緩和了下來。
“病好了後他從不跟人鬥,換了個人似的。咱們這誰肯吃誰的虧?可他打病沒了,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後,誰罵他打他都樂呵呵的,誰也挑不起他。那回鄰居老馬一怒把他家煙囪砸了,他二話沒說,只怪自個兒沒把煙囪管好,叫煤煙吹到了別人家。沒把自家的煙給管好 - 您想想,這是個事兒嗎?可他就這樣,誰都服了他。姑娘,還沒想透?是他啊!”老大娘把滿頭銀髮朝天仰,猛捶藍布衫下垂垮垮的胸。
瘦巴巴的幾個年輕民工攀肩搭背團一處,一雙雙透亮的眼睛來回靦腆地看著一個個說話的人,像是忘了自己也和這些城裏人一般長著嘴巴,嘴裏安條舌頭。青須上沾著斑斑泥灰的民工憋不住了,壯膽問:
“大娘,您說,這事是誰幹下的呢?是誰把這大爺弄成這個樣子的咧?在我們那個地方,是沒有人會這樣幹的。鐵定的沒有人肯這樣幹的。”
他那幾個哥兒們拿臂相互推擠了一陣,又都靜下來,拿一雙嵌在沾滿了泥灰的臉上,透亮透亮的眼睛瞅人。他們最多也就不過十八九歲的模樣。
老大娘拿雙鷹隼般銳利的老眼細細瞅他,琢磨著。
一個洪鐘響亮的聲音傳來:“小兄弟,你們那不作興這是吧?”拄拐杖的老大爺挺直了年輕時鐵打的腰杆,臉上的怒意一直沒有褪去。
“您聽聽,這是啥子話?難不成咱們這就作興這了?”老大娘癟著嘴插腰抗議:“您倒說說,咱們啥時作興這了?這事兒敢情還能作興它?除非天塌了。”說著站直了矮身軀,挑釁地環視眾人。
老漢撐住拐杖,背朝後仰了仰:
“天早塌了,您老這會都在哪兒呀?沒瞧見?天沒朝您老身上塌?那算您好運道唄。”
“盡扯這些個沒用的,二老,省省勁,也省心些。這裏躺的這位,據大娘您的說法,是犯了錯誤了是吧?具體犯下的什麼錯知道嗎?能透露透露不?瞧,街坊鄰居在這站了好一會了,您就把事挑明了說,也算是您對大夥的貢獻,行嗎?”拿公事包,大腹便便的男人穩紮穩打地說,活像在一間擺滿了鐵桌子鋼桌子的辦公室裏和人討論公事一般。他把豐肥的下巴朝天揚了揚:
“這太陽爬得老高了,咱們別把正事給耽擱,該上班上學的還得上班上學,別沒法對領導交代,這群小兄弟們還得苛扣工資,不上算,是吧?”他轉身朝剃頭娘說:“這位大媽還得開店為人民服務呢,還有這位東北老鄉,”說著,他轉身朝掃街婦點點頭:“等著她掃的路還長著,街一日不掃乾淨咋對得起咱們北京市民,各位,是不是這個道理?”
老大娘定定望住他,銳利的鷹眼射出一道幽暗的光。然後她顫抖著藍布衫下嶙峋的身子骨,爆出一串嘶啞的笑聲。老漢也把拐杖拄身前,仰頭對天發出幾聲朗笑。穿灰色西服的高個頭男人拿自己的一雙大銅鈴眼瞥一眼大肚子男人,那意味深長的一瞥裏有說不出的況味。他倆從身上穿的軟趴趴的淺色西服到手上拎的黑色公事包,再到腳上一雙俐落的淺色鏤花皮鞋並著腳上的淺色網襪全都異曲同工,甚至就連他們脖子上頂的那兩張成熟男人泛油的臉,要叫一個陌生人也基本很難分辨開來。他們倆分別從兩扇距離遙遠的門裏走出來,可人們老誤以為這倆人總是要搭同一路公車,在同一站交出半截車票下車,一前一後踏入同一棟大樓鐵鑄的、銅鑄的大門,走入同一間發出金屬光芒和冷氣的辦公室。
大肚子男人被這雙老人不合時宜更兼不合身份的浪笑搞得頸子後直發毛。“這國家的老人都怎麽了?”他心裏嘀咕,”這不叫人為他們擔心麽。這些老傢伙大約是活得太久了,再沒什麼可丟了,鬧起脾氣來不顧一切,比狗急跳牆還能折騰。算老子今天走了楣運。”為了驅逐這兩個老人古怪的笑聲留下的晦氣,他側身朝掃街婦做了個掃地的姿勢。掃街婦沒答理他,徑直走到那柄被她拋棄了,橫躺在地下的掃帚,一屁股坐上它的粗杆子。
高個兒男人把公事包舉在腰背後,像是要對自己否認它的存在,瞪眼直瞅著打另一個娘胎裏鑽出來的,自己的雙胞胎似的大肚子男人,琢磨了老半天,終究是按捺不住了:
“這些個事兒真這麼重要?咱們國家都現出了這麼個要命的人形,您還叨念著領導?您對辦公,對清潔就這麼認真?您倒是告咱們,您是幹哪行的?您的領導對您可有多照顧?您一個月薪水有多少?怎麽樣,報出來大夥聽聽,瞧是誰在這兒說話呢,您口才特棒,您想必知道這點?打哪訓練的?說出來也好給大夥參考參考,是吧?和您學習呢。”說著高個兒冷冷地笑了,不等笑從臉上消失又把一張大嘴抿得緊緊的,一臉冷峻。
大肚子男人愣了一下,沒趕得及回嘴,一直立在板車旁,衣著入時的女人發出她女性特有的,磁性的聲音打圓場似地說:
“不怪您,日子總要過的。可今兒個,我想今兒個咱們這日子算是到了盡頭了,不過也罷。瞧瞧大夥這樣子,誰瞧見了這樣一個不成人樣的人形,誰還能活下去?誰還能帶著他搭公車,帶著他幹活,帶著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咱們咋活下去都成了問題,您倒想得遠,替領導琢磨起來了。您真真是個好公民。服了您。”
說完她潮紅著臉,拿自己踏著高跟鞋的腳尖在地下左右來回畫。不是出於害羞,這是肯定的,因為誰也看得出,她是個幹練的,充分現代化了的女人。不是出於害羞,那麼是出於什麼呢?或許,是出於她多年來死火山一般豐實的胸腔裏噴薄而出的憤怒。
“還數這位體面姑娘說得好。”老大娘咂咂嘴說:“姑娘,您是個清楚的,您可不用人告您這好人犯下啥罪,要遭這天大的折磨?”
青衣女人把雙黑眼從紋眉下盯住老大娘良久,輕聲說句:“大娘”,她的聲音裏成熟女性的溫柔像是一聲欲言又止的祈禱。
“告訴我們吧,我們不知道為什麼。不明白這位大爺倒底做錯了什麼哩。他當真犯下了罪?但剛剛這位大娘明明說,他是個好人咧。”年輕民工撲了層泥灰粉的臉上掩不住的納悶。
“是個大大的好人。”剃頭娘低沉地說。過一會又大聲宣告式地說一遍:“是個大大的好人。”
“問咱吧,咱清楚。”老漢把一張古銅色,爬滿了神氣的皺紋的臉對準民工:“小兄弟,提您一句,他不是您大爺,倒是您大哥。”
“您哪,好人值多少錢一斤?值得你們這樣大張旗鼓地表揚?也不瞧瞧咱們活在什麼時代!大爺咋了?大哥咋了?就瞧他眼下躺在這,半人半鬼的,連個影子也不如,啥也不是!”清秀的年青人不耐煩了。他自己也弄不清為什麼自己不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去他早該去的地方,過分配給他,就像是老天爺分配給每個人一般的生活。
“這位爺,咱說句您別生氣,咋的,您一聽‘好人’兩字就火不打一處來?可是有啥子因由?說出來,大夥分析分析,探究探究,也是個事兒,如何?”
老漢不疾不徐地說,接著調轉了一雙冷裏帶熱,炯炯有神的眼朝向眾人:
“這人啊,和你我一樣,是個下崗的,街頭賣糖葫蘆,賣四處收來的老毛徽章給那些個吃飽飯沒事幹的遊客,什麼活沒幹過?這些年實在沒法子,弄了輛人力車蹬著,人力車這年頭誰還坐它,自己一窮二白的是吧,還一回回被關進牢裏,白白叫那班無法無天的流氓敲詐,被逼著四處籌贖金,家當榨幹了不說,負了一身債。家裏兩個老人沒的沒了,一個又病著,成天瞧見他老萊子似的把老母親背上,胡同裏兜轉著透氣,為了這病又花了不知多少銀子,偏偏在車子後座拾著個紙包,一打開,喝,十萬人民幣!夠咱們省吃儉用過一輩子了,誰還不謝天謝地,感謝老天爺長眼睛?您猜他咋辦?這人大街小巷踏車找那乘客,找不著硬是把錢送進了公安局。待到那氣急敗壞的乘客報了案,尋回了那包錢,好說歹說要送五千元酬謝他,直聲嚷想不到今日還有這般拾金不昧的,救了他家人一命–原來那錢是看病的活命錢 - 這人死活不肯收,把那些個公安氣得夠嗆。要叫這年頭的人說,這不是犯癡,犯傻是什麼?人爭著把腦漿打出來去偷的搶的人民幣就叫他這樣給白白丟了。”老漢中氣十足地把故事說完,意猶未盡地環視眾人。
渾身上下唯有青春的勞動力值幾個錢的年輕民工伸了伸舌頭,發出了幾聲“吆謔”,“嘿”,和尾音拖得長長的“噫 –”。
“十萬哪,咱們苦哈哈一輩子也難看到這數!”老大娘噓一口大氣。
對於她們這一輩的人,金錢的數字和現代人有著難以估量的差距。我們甚至可以說,她這輩子經手的那些個皺巴巴,髒兮兮的人民幣和輕壯時髦的一代人使用的人民幣基本上完全屬於兩個截然不同的體系。同一張人民幣對不同的人意味著根本無法比較,無法衡量的價值。
“那時節,街坊鄰居知曉了這事沒少笑話他。人人把他當怪物老遠瞅著,冷眼嘲笑,把他活活視作個非典病患躲著。娃兒們老跟上他的三輪車跑,朝他背後扔石頭。是這樣的人唄。”剃頭娘羞慚地咬牙說:“好一陣子,他不敢上咱們店裏剃頭。”
“可恥啊。您說是不?是這樣的。可恥啊。”老漢歎口長氣,愧悔的意思大大多過了譴責。不一會兒又歎息般低低加一句:
“不多久,他就又被抓了。”
“判了三年勞教。”老大娘沉聲補一句。
“像這個樣子打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人 – 又怎麽能被關進牢裏咧?打成這樣,是什麼道理?”勞動了一夜沒闔眼,再加上無端受到驚嚇的民工困惑的無以復加了。
倒底年齡小,沒褪去打破沙鍋問到底這個小時候養成的壞習慣。和他年齡不相上下的夥伴們緊黏彼此一般瘦弱的身子,明亮的栗色眼睛裏透一絲驚恐。
老漢和老大娘對望一眼,默默交換兩人才懂得的意念,淡淡說:“不就為了煉功嗎。”
“法輪功?”眾人齊聲喊出這個咒語一般,蒙受了屈辱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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