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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難者的聖畫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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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和我們不一樣的人”

    胡同外,萬物早已甦醒。長安大街上,一輛輛風塵僕僕的車子挨著肩撞著頭不耐煩地逐個朝前跑,馬路兩旁,一架架單車瘦瘠的影子在人一步步的騎踏下拖地而行。一排高大肅穆的古紅牆下,幽深的古柏靜立,昂首吸入京秋最後的流光華彩,樹下,長凳上坐著幾個看似外地來的路人。
人行道上擺著一籮筐一籮筐紅橘子、石榴、菱角,來自鄰近郊外農村的粗布衣農人在籮筐旁怯懦地蹲著、立著,和自己賤價販賣的,自家果樹上採下來的可憐的果子保持一種奇特的,無法描述的距離。
一天早已開始。
  長髮俊秀的年青人走在和往日一無二致,熙攘的大街上,恍若隔世。他直覺地朝往日搭公車的地方走去,和眾人一塊兒企立在站牌下。這是他每天來回重複的動作,今天沒有任何理由不依樣畫葫蘆。難道他有任何理由不這麼做嗎?誰又給了他權利呢?於是這個國土裏面貌算得上出眾的年青人就回到了他日常的軌道,不假思索地追隨眾人的步伐,登上了那輛吐著毒氣的公車。
公車駛過街道。那些熟悉的,看過幾百遍的景象在他眼前一一流逝。早過了尖峰時段,車上不十分擁擠。坐在窗前,他呆呆望著車窗外那些個路邊矮小,發育不良的樹,一年摩登似一年的服裝店、餐廳、書店、裝璜店,打扮越來越時髦,配件越來越豐富的行人,和相對來說變化較少的,街角補輪胎的,賣飲料小吃的鋪子,臨時搭的賣瓜果的棚子,矮矮地蹲坐路旁的工人,拿個小板凳坐在人行道邊緣,腳邊擺張紙牌子招攬工作的臨時工。對準了聚焦仔細看,還能看到人行道內側,依著牆根拳著灰溜溜的身子睡臥的農民。他們前些年還在街上跑的騾車馬車這些年越來越少見了。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窗玻璃上,年青人愣愣地望著眼前奔流的事物,卻是什麼也沒瞧見。
像一個失戀的人,他的心上沉沉擱著什麼,佔據了他所有的心思。他的身子和視線隨公車朝前駛,卻把魂兒遠遠丟在了後頭。他再度回到了生活,再度看到了紛紛攘攘,無奇不有的城市,街上那些個雍容跺步的、形色匆匆的,那些個乞討、偷竊、咒駡的人,那些個滿腹的心事無處傾吐的,黑眼裏盛著具有中國特色的憂愁和畏懼的人。那些背負著千斤重擔的,壓抑的人。那個替代了自己的騾子,在橋上一步一步推拉著一捆比自己身長六七倍的,沉重的鋼條的人。
然而他怎麽能夠回來?事物移動著,喧鬧著,在表面上依舊維持著若無其事的表相,然而有件事和我們頭頂的太陽一般真切,人們把它擱在心裏,心照不宣:沒有任何的疑問,這表相已撐到了崩潰的臨界點,下一瞬就要土崩瓦解。而在此刻,在這欺蒙的表相,在一切力持鎮定的事物後面,峭立著那個悲慘的,影子一般的人形。在這個時刻,陽光下振振有詞、粉飾太平的事物顯得虛假,而那個淒慘的影子卻和一塊磐石一般真實。
“那個人形和我有什麼關係?就算他果真是個好人,他已經死了,那麼他就不過是又一個死去的好人。一個死去的好人又有什麼用呢?”失魂落魄的年青人想。然而有什麼不祥的東西猛然撞擊他的腦子:
“要是他不僅僅是一個人?要是還有其他死去的,和他一樣的人呢?”
他整個人一下子掉入了冰窖。這是可能的嗎?難道還能有哪怕另外一個那樣悲慘的人形?它會在什麼時候,打國土的哪個角落冒出來?咱們這塊國土上倒底有多少個這樣慘絕人寰的人形?
然後,由於他是一個思維敏捷的人:“等一等,那不是意味著人們正在製造這樣的人形?意味著那些人正在承受可怕的磨難?那些據說是好人的人。”
這個念頭叫他難以忍受。他轉念一想:“別忘了,我從不相信好人存在,至少在咱們這兒。就算他們曾經存在,人們也早把他們一個個給滅了。消滅好人還難嗎?窮人原該是好人吧,可眼下他們活生生給折磨成了殺人魔。好人是懦弱的,仇恨給了他們勇氣在一夜之間成了永不悔改的惡人。”         
他把齒在嘴裡狠狠磨。“有什麼需要悔改的?在咱們這兒,人要不就一輩子忍辱偷生活得不成人樣,要不實在忍不下了,忍無可忍了,那就腰上纏炸藥,沖入幼兒園灑把汽油點上火,把人一個個砍了塞入衣櫥,殺人吧。人要發狠了,殺幾個人還難嗎?罪?誰來判他們罪?那些個忍辱負重的人,誰又會叫他們好人?窩囊廢罷了。好人?多可悲可笑的詞兒!特沒勁!誰願意做好人招人恥笑?可那些人,他們竟發願做好人裏的好人。那是什麼意思?好人裏的好人?我不信這!”青年人惡狠狠地緊扭嘴角。
“可既然他們能承受人難以承受的磨難,豈不是成了不一般的人?至少,和我們不一樣的人?”一個仿佛獨立於他的聲音從他的腦海深處浮上來。他陷入了深思:
“和我們不一樣的人,那是什麼樣的人呢?”
車子駛過金水橋邊,他遙望天安門廣場。一晃眼,瞅到路邊幾個穿白衣的背影。自個兒縫的,直筒筒的衣袍上是密密麻麻紅墨水寫的冤情,一個婦人背上掛塊控訴的板子,板上是個一頭短髮,正氣凜然的年輕女警。恍惚中,他瞥見人影裏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手持一張白紙,紙上寫著斗大的幾個觸目驚心的紅字:“岳母申冤,歷史重演”。車子駛遠了,他竭力扭轉了身子回望那些迅速看不見了的,來自遙遠外省,上訪的冤民。
這個腦子比一般人夠用許多的年青人轉回頭,嗒然坐下。車子朝前飛駛,他把蒼白如紙的臉抵住窗玻璃,黑眼睛沉下來,像是提前降臨的黑夜。
a.他迅速把那個早晨和那個奇妙的人形遺忘。
b.無論他走到哪里,那個躺在晨光裏的人形跟隨著他,迫使他所經過的一切景致有了迥異的蘊含。
 
5.“是他。”
持劍的長髯漢子坐在板車邊緣,望住對面的姑娘,細細端詳她。對於年齡比自己小一大截的人,尤其是對於那些尚未脫離稚氣的少男少女,我們總覺得自己能夠,自己有權利這樣巨細彌遺地端詳,欣賞,讚歎。這年少的姑娘被人們在她周圍進行的熱烈討論圍繞了這許久,卻像是把自己封閉在另一個空間裏,什麼也沒聽見,一味地望住那個靜靜躺在自己身旁,叫她幾乎無法呼吸的人形。
過了說不清多久,她把視線凝固在那一雙碩大如風扇的耳朵上,一雙清如深山湖水的眼裏突然閃過一道光,幽幽地望向那扇油漆剝落的紅門。被什麼擊中一般,她直起纖小的腰板慢慢,低低地說:
“是他。”
“您想明白了,姑娘?可憐啊,連您都認不得了。”老大娘說著拿袖子搽眼。
姑娘把手握住人形的手,把它拉到自己臉上輕輕撫摩。一串淚滾下她的眼角,她握住那只剩下骨頭的手,把它拉到胸前,頭埋入雙肩深深抽泣。人圈子一下子靜下來。
漢子頂不住這沉痛似的打破了沉默:“是這家的人?”他揚了揚頭。
老大娘遭鞭子抽了似的,顫震了臉一字一字坑坑疤疤地說:“這下叫他可咋見他娘?”
這句話像是打破了什麼魔咒,飲泣的姑娘扯開了嗓門不顧一切地嚎啕慟哭。她把那人的手緊抓在手裏,拿它擦拭從自己眼裏兇猛地,源源不斷流出的淚水,另一隻手她伸出去,像是小心翼翼地碰觸什麼珍貴的東西似的,輕觸他青一塊紫一塊的胳膊,凸如薄板的肩骨,割得破皮膚的,一根根嚇人地凸起來的肋骨。手伸向他深陷的腹部時,她渾身從深處顫抖著,釋放一聲悲慟的,小獸一般的哀號。然後仿佛那還不夠似的,她拿指尖撫摸他骷髏一般的,似乎煥發著什麼也無法磨滅的喜樂的臉。她把手撫過那道沿眉骨蜿蜒到太陽穴上,大海退潮後裸露的岩石般的骨折痕,緩緩轉到從鼻翼延伸到嘴角勾勒的深溝,仿佛要把它磨平。她揪人心坎的悲泣穿透了早晨,不因為圍觀的人或沉睡的街坊而壓抑這哀傷。這或許能說明她其實還是個孩子。
人形垮下來的下顎鬍鬚叢生,這使得他對於這姑娘來說更陌生了。可現在她既然認出他來了,她勇敢地去熟悉這張剝落了果肉後曝出來的核仁似的,並不憂傷的臉。她不眨眼地望著他,傾聽那張洞開的嘴裏默默傳出來的話語。他在說些什麼?有一刻,她恍惚瞥見那雙緊閉的眼睫風吹過草叢一般忽忽扇動,又似乎僅僅是她的幻覺。她一邊撫摸他的傷痕,滾燙的,藍色海水一般帶鹽的淚水一邊重重滴落在他身上。
這兩根斷了的軟肋,是他被教管特意穿上厚靴子狠狠踏在發燙的地下的紀念。這一塊塊層層交疊的,是他被數不清多少根電棍在高壓電擊下生出的青紫印痕。手腕和腳踝上一圈圈黑的紫的勒痕是他被捆在電椅上的記憶。這是他發紫,斷裂的腳趾甲。被椅子腿壓殘了的無名指。鼻孔一次次噴濺著血被強迫插入發黑、粗厚的橡皮管子,灌入帶辣椒的,摻了濃濃的酸苦的鹽的,滾燙的湯粥。還有這一大片凍瘡,那是冬天在雪地裏一圈圈赤腳行走,寒風裏跪在水泥地下一整夜的留念。至於那一座使人心生畏懼的,一直延伸到肋骨頂端的三角形深淵,那是他絕食一百天的紀念碑。或許因為她是個介乎孩子和女人之間的天真的姑娘,她一一撫過這些沉默的無言的傷口,這在周圍的人們看在眼裏,簡直是一件恐怖的行為。
人形默默承受她無比溫柔的撫摸。在他的內部,是更多肉眼看不見的傷痕。他的血管裏,因為長期絕食而幾乎被一滴滴榨乾的,黑紫色的血。他的胸腔內,被抓起來死勁朝泥灰袋扔而形成的內出血。他的肺和氣管裏邊,粗大的灌食管子戳破的裂口。他的被強迫注射的藥物破壞了的中樞神經。灌食管無數次粗暴地出入而導致眼腔流血過多,他的幾乎瞎了的眼。像是生出了一雙能透視物體的眼睛,她撫摸過這些比黑夜的雲,比大海裏的魚群沉默的傷痕。人形早已脫離了痛苦。像是被誰充滿了愛的手彈奏的一件細膩的絃樂器,他臉上的喜悅不可察覺地緩緩增強,在心地善良而純樸,因此具有溫柔的觀看能力的人眼裏,他其實是獨自到達了人無法抵達的,狂喜的境地。
“姑娘,敲門吧?”老大娘試探道。
姑娘沉浸在哀傷裏,一身惡汗還沒乾透的凸肚子男人自告奮勇:“我來。”說著朝那扇緊閉的門走去。
“喂,別,您別。”老大娘高聲嚷。老漢隨著她的嚷嚷用力跺了兩下拐杖,清了清嗓子。
男人把手停在半空:“咋了,大娘?得有個人通風報信,好叫他們處理這事兒。”
 “沒錯,可那不能是您。”老大娘說了:“這道理我想您明白。”
 “是這樣,這裏就這位姑娘能打這扇門。”剃髮娘說
“但他們倆個 – 倒底是啥子關係哩?”民工們閃爍的栗色眼睛一體發出這樣的疑問。
“他們是兄妹?是父女?親友?”人們發出各種質疑,“親友”後加了一個別有用意的問號。
老大娘不耐地把手一揮:“啥都不是。甭費心在這事上。”
“這姑娘哭得忒傷心。”掃街婦坐在掃帚杆上,直瞅小姑娘哭得通紅,像是一片晚霞的臉。
“您咋就不哭呢?”老大娘嚷了一聲,幾滴老淚從眼裏蹦出來,掛在乾癟的臉上。
 “待會咱把那爐還他娘。借了怕有一年了啵。”剃頭娘喃喃自語。
“姑娘,打門吧?”老大娘邊說邊拭淚。“自他判了勞教,他娘日也盼,夜也盼,他愛人並著八歲大的孩子都在牢裏,也不知是死是活。把孩子關起來,誰聽過這樣的事?兒子媳婦都關了起來,老人身子一天壞似一天,成天鎖著門,耳朵又背得厲害。一提兒子就傷心落淚。好好一家人,遭的什麼罪啊……”
 “姑娘”,她壓低了嗓子俯身向哭泣的姑娘:“他娘也該見見他了。這可叫人咋見哪?”
紅指甲女郎踱到一個角落蹲下來,用那種鄉下人習慣的,國土遍地可見的蹲姿,腿上擱著流線型黑包。漢子把劍直握手裏,胳膊依佇著。老漢拄著拐杖,費足了勁把腰杆挺直來。掃街婦把下巴頂住手心,愣愣望住那比自己女兒還小的姑娘。
姑娘把臉懸在人形上方,什麼也沒聽見,紅臉弄得一團糟。人圈頓時陷入了困境。然後那個後腦勺紮朵藍花的女娃兒 – 就是那早先勇敢地問“他是誰”的胖腿女娃兒 - 拋下手裏耍的花葉子,上前把小手牽住姑娘,朝那扇紅門走去。
她倆在門前一道站住,女娃兒仰頭睜大清亮的孩子的眼望著她,她俯頭看女娃。猛地想起什麼似的,姑娘拿手掌和手背抹去滿臉的淚,裙子上搽拭了,深呼吸一口,提起右手輕拍那扇她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紅漆剝落,從黃昏到清晨緊閉的木門。
一絲動靜也沒。她加大了勁道打門,邊叫喚:“大娘!”
一陣聽得見針落地的沉默後,門扇後傳來了細碎的聲響。沈緩的腳步在門後由遠至近,門閂沉沉地咕咚一聲,老得快散架的木門震了震。出於某種奇特的意旨,眾人不約而同挪動腳步,把身子形成幾匝圓圈繞在板車周圍。這樣,他們就把那個人形給不知不覺中護在自己的體溫裏。像是守衛的兵士般挺直了身子,他們屏住呼吸,盯著那扇發出一聲吱咯,一寸一寸打開來的紅門。門開啟到五六隻手掌那麼寬,人們看見門後立著一個穿黑布長衫,一頭白髮,臉色略白的老婦人。她頎長的身架立在門邊,像是一尊沒有重量的長木雕,茫茫然把視線越過兩張溫柔的幼者的臉,望向自家門外的陌生人,直到在她難以迎接的視線下,他們緩緩撤退了身子,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露出身後那架板車。
然後和所有的人一樣,黑衣婦人看到了板車上靜靜躺著的人形。
 
 
2004,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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