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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庭森林》——在謊言中的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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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庭森林》——在謊言中的年歲

夏禱


 

 

文 ◎ 夏禱 圖 ◎ 海鵬影業公司提供

卡庭森林中的千人塚和謊言陪伴波蘭人渡過了整個共產時代。
我們等待真相昭白,等待從心上移去枷鎖的時間同樣長久。
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打破如影隨形的謊言?
那些我們對自己也對他人說的,逐漸成為生活中的鹽的謊言?

被封鎖的死亡

逃難的波蘭人潮水一般湧動,躲避由西而入的納粹德軍和自東入侵的蘇聯紅軍。古老的教堂前躺了一地的傷兵、死者。一名死者的身上蓋件別有淡藍勛章的軍大衣。有人認出了那件大衣;她上前揭開它,露出來頭戴棘冠,毀壞了的耶蘇塑像。一旁跪著的神父掩上大衣,把塑像遮蓋。


導演瓦依達。

著名的波蘭導演瓦依達(Andrzej Wajda)的《卡庭森林》以這強烈的宗教象徵展開。這部影片榮獲二零零八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並在波蘭造成空前轟動。

在波蘭的試映會上,當影片結束,所有觀眾靜靜坐著,沒有一個人說一個字或者在位子上動一下。這一切不是偶然——自從納粹德國於一九四三年在蘇俄境內的卡庭森林(以及後來在附近幾處)發現了千人塚中腦殼為子彈貫穿的兩萬多名波蘭軍官、醫生、教師、藝術家,波蘭人在忍辱含悲中生活了五十年而無法訴說這死亡的真相。在八十二歲的瓦依達樸質而篤定的電影藝術中,這長久以來的創口終於得到了洗滌。


二戰卡庭大屠殺萬人塚內的屍骨。(katyn.org.au)

對於多次亡國,民族情感不免染上了悲愴的波蘭,這一洗滌有特殊的意義。而對於共黨極權解體不久,重獲自由的波蘭,這一洗滌的意義更是深刻的。

在擊退了德軍後,蘇聯政府邀請國際人士來到挖開的千人塚前,證詞流利的證人回答記者的問題,並從墳中人腐朽的衣袋中掏出一封落款一九四一年的信,以做為把罪行移後一年的證據,從而把罪行嫁接到納粹德國頭上。一九四五年,蘇聯接收波蘭,迫使波蘭人接受納粹殺害二萬多名波蘭菁英的結論,否則將被視作階級敵人。《卡庭森林》中,人們站在街上看卡庭墳地的宣傳片,片中以偽善者的哀悼響起了蕭邦的葬禮進行曲;前景,放影片的兩名紅軍縱聲談笑。

卡庭森林中埋葬的,是被視為將阻礙蘇維埃統治波蘭的一代菁英。在山高的謊言和冰封的沉默下,整個共產時代,人們對卡庭一詞噤口不言,對自己的父兄之死無法給予真實的悼念。

一九九二年,在剛解體的前蘇聯,戈巴喬夫和葉立欽並肩坐下來,打開密封了半個世紀的絕密文件。這來自史達林的遺產使兩人「頭髮豎立」。他們決定把文件交給推動共黨解體,赫赫有名的波蘭工會主席,當時的波蘭總統瓦文薩。同樣,這份手中未打開來的文件使得瓦文薩「全身顫慄」。
 

然而,如果我們以為解體後的蘇俄承認自己的罪行,未免低估了共產極權遺留下來的虛偽性。《卡庭森林》首映後,俄國官方報紙《俄羅斯報》宣稱卡庭事件中蘇聯的罪責不能被確定。它質疑關於卡庭事件汗牛充棟的文件的可信度,並指責瓦依達使人遠離真相。

自己的父親也埋在卡庭地下的瓦依達,意圖呈現半世紀以來無法呈現的真實,並以簡潔無華的風格來陳述這一段沉痛的過去。或許,在人類的悲慘和虛偽面前,這是唯一有效的風格。

 


蘇聯入侵波蘭後,被紅軍逮捕的波蘭戰俘。(katyn.org.au)

人所立下的抉擇

為了在極短的時間內呈現深刻的情感,影片中的人物表情如舞臺劇一般準確。影片定格在熟悉的人倫情感中,在親人逾恆的等待、悼念裏突顯了每一個生命的不可替代。正是這忠貞的期盼以及遠方傳來的(那是來自德國的一封公函或是一個冰冷的木箱)死亡消息打下的重擊,使得在卡庭森林出土的一具具以非人的手法捆綁、處決、掩埋的屍體獲得了人的重量。在每一張身份證,每一個無表情的名字後是一個家族剜心透骨的思念。


槍斃前,受難者雙手被綑綁。(katyn.org.au)

沒有人比在共產黨極權/後極權統治下生活了半世紀的人們更清楚,整個共產世界近一百年的黑暗歷程可以用一句話來涵蓋:人的非人化。在電影藝術中獲得終身榮譽獎的瓦依達十分明白,要呈現卡庭的悲劇,唯有把人呈現,唯有把共產國際意圖消滅的,人的尊嚴、力量在有限的空間內動人地表述出來。為了傳遞這藝術美學,演員的表情、肢體動作,他們說出的話語,都必須是足以承擔「自由人」之名的載體。這解釋了片中人物筆直的身軀、果敢的步伐,她們臉上使人回味無窮、承載了高貴情感的表情。

為了逆反使人成為非人的企圖,為了抵拒使人失去了真實生活的巨大謊言,人們需要做出抉擇。需要做出重要的、失去性命在所不惜的抉擇。為了替喪命在遙遠異地林中的弟弟補一塊潔白的墓碑,姐姐賣了美麗的長金髮;為了忠實於他死亡的真相,她戳破了謊言,並為此而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俊秀的少年拒絕為了自己的前途在履歷表上更改父親的死亡年月:「一個人的履歷表只有一份。」在她們彼此分歧的道路上,一對姐妹交換了這句話:「我選擇,和被殺害的人而不是殺人的人站在一起。」

和他們被推土機掩埋的父兄、丈夫無異,受難者的親人承擔了沉痛的責任:對於歷史,對於人類尊嚴,和對於自身良心的責任。
 

不只一次,我們看見將軍夫人如剪的背影在黑暗中挺立行走,暗示我們,這不僅僅是一個背影。在影片後半段出現的一個個詭異的、探看的、跟蹤的人影和自殺的背叛者、穿貂皮大衣的投機者交織,呈現了極權下扭曲的生活、變異的人性。在這樣的氛圍中,挺直行走並留下不阿的背影是每一個人得通過的考驗。

歷史並不在一代人的死亡中結束。賣金髮的女子參與了二十多萬波蘭平民、地下游擊隊員喪生的華沙起義;拒改履歷的少年背包中藏了槍,在撕毀了宣傳海報後被追殺而亡。我們看見絢麗的生命稍縱即逝,然而這一切皆蘊含命運的神聖意旨。這些做下了抉擇的人心裏明白:沒有別的選擇,一切必須如此。

 

宗教情感的辯證貫穿了《卡庭森林》。對於虔信天主教,遍地是美麗教堂的波蘭,這是不得不然的。面對難以承受的悲慘,人們對宗教的質疑與加倍的信靠是相互辯證的兩面。年輕的飛行機械師死前手握一串玫瑰念珠,被推過來的土掩埋,而試圖把他的墓碑放在教堂的姐姐冷然拒絕了神父的祝福。我們記得,這是誕生了若望保祿二世的波蘭,也是奧辛維茲的煙囪探向灰色天空的波蘭。無論是對於天主的意志在任何情況下的篤信,或是在每一個險惡的試探前堅守住義——對於脆弱的人來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影片的最後十五分鐘超出所有人的預期,是來自於殘酷真實的殘酷重擊。一輛輛漆黑的車子駛入林中嚴密的大門,有人朝思暮想的臉孔從車門後出現,被領到牆上流血的密室,被帶到躺滿了屍身的大坑邊,一個個槍決。在突襲而至,毫無準備,更無絲毫尊嚴的死亡面前,人唯一的護守是祈禱——是對於形上意志本能的呼告。


在震憾中哀悼、祈禱的神職人員。(katyn.org.au)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饒恕我們的罪,如同我們饒恕他們的罪……」這篇熟悉的主禱文被切割成片斷,在驟然發現自己的死亡已臨到頭上,肝膽俱裂的時刻,和每一聲槍響之間,在人們狂飆的心中默念。絕對的冷血和迫切、破碎的禱詞緊密交織,構成了《卡庭森林》超乎藝術規則的震撼式結尾。

這就是真實的強悍之處:無論我們自認如何清楚真相,當真實一無遮掩地現身,又一次,我們為那遠遠超出我們的真實而啞默,而狂懼了。
 

這正是藝術的高妙之處:赤裸而無懼地呈現真實,並指向那更為高遠、隱密的真實。也就是說,並顯現安慰。唯一能安慰死亡的,尤其是,唯一能平衡這剝奪了一切人之所以為人的意義的死亡的,唯有形上的力量。唯有另一個永不消失的世界及我們對之的堅信。沒有絲毫的準備,沒有絲毫的考量,這些面對死亡的人朝信仰靠去。在那樣的時刻,當黑暗以絕對的暴戾降下來,它是人唯一的依靠。

宗教的辯證持續到最後。最後一聲槍響後銀幕一片空白,而後響起了聖樂。唯有聖樂,這人類被賦予的最高藝術,能緩解我們剛剛經歷的一場風暴。除了聖樂,沒有別的安慰。沒有任何其他的事物能給予這血腥足夠的解釋、提升。沒有任何其他的事物能包容這黑暗,並使它後退。

讓我們回到影片開頭那尊大衣覆蓋的耶蘇像。這奇特的意象和貫穿瓦依達影片的宗教辯證是一體的:在他早期的《鑽石與灰燼》中出現教堂的廢墟、倒立的十字架。在這生命晚期的作品中,戴棘冠臥在人中的耶蘇基督再度蒙塵。基督再度被釘上了十字架。然而一切果然僅只於此嗎?是什麼使我們凝望臥倒地下的耶蘇,苦苦思索這一次,蒙難的人子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

誠實的日子

《卡庭森林》拍攝於二零零七年。在這一年,蘇聯、捷克、波蘭、東德等國的共產統治已先後在短短幾年中成為過去。瓦依達曾說:「我從沒想到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蘇聯垮臺,並見證波蘭成為一個自由的國家。」影片中的妥協者也以為蘇聯的統治將永遠持續下去。確實,鐵幕垂降於前的共產極權曾經牢固如鐵,使人們望不到它牆外的天穹。

這一切瓦解在旦夕。共產極權在前共產國家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並在解體後迅速與資本主義結合,生出了危險的畸形兒。然而無論如何,曾經籠罩了人們的生活、無所不在、摧毀生命的謊言已成為歷史。

除了做為民族自身精神上的洗滌,《卡庭森林》含有更深一層意義:它提醒我們,共產極權的謊言是巨大的,是侮辱生命和死亡的,同時,是極度缺乏恥辱感的。這謊言的大陰影橫跨整個共產世界半世紀,並在當今中國的身上苟延殘喘。蘇聯老大哥各種欺蒙的手法、酷刑在中國身上獲得了驚心動魄的繼承。當遺命把自己的心葬在波蘭的詩人鋼琴家——蕭邦的葬禮進行曲在蘇聯偽制的宣傳片中奏起來,我們不能不想到中共同樣虛偽、攻心為上的宣傳技倆,而史達林對卡庭事件的不認帳更是中共對自身罪行否認到底的最佳示範。

在今天,對於這陷入資本主義全球化的世界,戳穿中國踵步蘇維埃的謊言似乎是一個奢侈的要求。更何況,人們忙於在四起的災難中保全自身。似乎是這樣:我們生活於其中的真實充滿了難言之隱。當年英、美為了維持二戰中同盟國的力量,密而不宣卡庭慘案的真實兇手,無形中為崛起中的蘇聯護航。在一切以經濟為首的今天,人們再度為了種種隱衷而心照不宣中國製造的謊言。

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同樣有一座座祕密的萬人塚藏在深不見光的焚化爐中,在空中焚燒成煙。「我們剩下的,只會是鈕扣。」集中營的波蘭軍官說。這些連屍身也不見影的中國公民剩下來的,是珍貴的金屬隨身物和他們移植到陌生人身上的,健康的器官。

嫁禍於人?崛起中的中國無需如此,它只需消滅證據,抵死否認。或者,更上乘之計,它只需買斷了世界。至於人民,這些習於在陰影下弓身行走,不斷更改自己的履歷表的人,絕無形成如波蘭公會那樣剽悍的抵抗力量之虞,而在反右、文革、六四後活到了今天的知識份子更不可能成立如捷克七七憲章運動那樣正義的中堅力量。和一九八九年前的波蘭人民一樣,這些人民深信只要自己活一天,就得活在共產黨的統治下一天。

然而歷史並不這樣運轉。在一夜之間天地變色、山河裂決,人們膜拜了半世紀的旗幟和雕像扯倒在地下,正如在一夜之間天搖地陷、山石轟轟,人們失去了寶貴的生命。在這一切充滿了變數,危機四伏的時代,對於我們生活於其中的歷史,對於我們參與諦造的歷史,我們需要有更銳利的,為靈光照耀的視境。

前車可鑒,骨牌般一一傾倒的共產世界歷歷在目,中國如何能夠逃離雷同的宿命?超限發展的資本主義無法拯救這病入膏肓、百足之蟲的共產極權。在可以數算的日子裏,華廈將傾,白蟻入駐的市場經濟將毀滅性地崩塌在這超過了自身年壽的巨獸身上,把我們釋放。

卡庭森林中的千人塚和謊言陪伴波蘭人渡過了整個共產時代。我們等待真相昭白,等待從心上移去枷鎖的時間同樣長久。該從反右、從大飢荒,還是文革算起?或者近一些,該從六四、法輪功,還是拆遷戶算起?人們嘲諷什麼時候咱們才能拍出自己的《卡庭森林》,然而那其實是出於一種對現實積弊成習的誤解。我們該問的是: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打破如影隨形的謊言?那些我們對自己也對他人說的,逐漸成為生活中的鹽的謊言?

因為無論我們討論的是藝術或是精神上的洗滌,前提都是誠實。這一點沒有人敢否認:和拍出了《卡庭森林》的波蘭人不同,我們還在等待誠實的日子降臨在我們當中。
 

原刊新紀元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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