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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 - 重讀現代中國詩人選集致穆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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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
- 重讀現代中國詩人選集致穆旦
童若雯
 
 
你從黑暗的肉身提煉出詩
把瀕於破產的母語拯救
為了這我要感謝你    獨自一人
在歷史的地震帶琢磨詩的骨頭
領我再一次和我冰雪封山的信心團聚
這是可能的:我們探出手
緊握象形文字熔岩一般的溫度
苦苦探問它穿越的    人難以承受的密度
而你    你早已為我們留下了火的記錄
為了你深愛那些失去名字的人
和你在同一個時代生存和滅亡的人
他們渺茫的背影一半沒入河床
而你    你早已為他們寫下了痛苦的詩歌
 
沒有人像你這般同時賜給我歡樂和痛苦
沒有人像你這般把銅的腦袋紮在赤裸的心上
一雙冷靜   不幸的黑眼
穿透一座時代的廢墟
你為什麼不渡過那條河回來看看我們
看我們在大火裏折斷了風
折斷了鳥的骨頭寫詩
把象形文字拉扯入高級紅燈戶
鞭打它    拷問它
把它打內部剝開來   那些貧瘠
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極度興奮裏,我們的黑眼瞳開始變色
 
你疲倦了?中國叫你疲倦了
整整一生?詩歌打你的第七根肋骨流出來
有些渾濁    有些拮据    如鯁在喉
做一名中國詩人難道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垮掉的象形裏偷偷代入斧頭
火種    摩登的悖論
有些話只能這麽說    另一些話得歪著說
更多的   更多的我們交給沉默
那些屬於我們的空氣    光度
那些屬於我們的偽善    彎度
那些親愛的領導   教授   詩人
在我們的未來打造一座謊言的豐碑
甚至不是為了背叛
我們把舌頭卷起來
拋入沉默的深淵
 
今天你和你生銹的羅盤從時間的背面浮現
叫我霎時間淚流滿頰    雖然我
早已不能為現在或是過去哭泣
在無數逝去的    沒有臉孔的人那裏
若是你不曾拯救下任何一人
這或許是你可堪嘲諷的安慰
我深深懷念你
在這荒涼的一百年裏
沒有哪個詩人敢接收這死一般緊急的渴慕
筆早已腐朽於土的    中國的詩人
你能夠拯救我
你能夠把我從現在拯救

 

 

原刊《非非:刀鋒上的鳥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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