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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禱:米勒與現代藝術的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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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禱米勒
現代藝術的悖論
 
 
田野間的聖徒
       一世紀前﹐羅曼羅蘭為米勒寫的傳記開頭有一個重要的信息﹕「所有的人都誤解了米勒。」這誤會不曾由於這本優異的傳記而冰釋。直到今天﹐人們把米勒視作一個純樸的田園畫家﹐影響了印象畫派的巴比風景畫家﹔甚至﹐有社會主義企圖的寫實畫家。在米勒之後,印象派聲譽鵲起百年來人們的藝術品味生出了海變米勒成為現代藝術成形前夕身處轉捩點的古典畫家﹐並逐漸在不斷求新求異的藝術風格中顯得與時代格格不入
在最深意義上﹐米勒是現代美術徹底改變景觀前最後一位深具古典精神的藝術家。要了解米勒和對現代藝術影響至深的印象派畫家之間的根本差異﹐曾經臨摹米勒多幅作品的後印象畫派畫家梵谷是一個絕佳的參照。對於許多藝術愛好者﹐這一名畫面痛苦地扭曲﹐人生的旅途終止在瘋人院的紅頭髮荷蘭畫家是現代藝術的悲劇象。他旋轉﹑變形﹐異的<星夜>(1889)把人們帶入了主觀﹑激昂的新境地從此﹐世界不再滿足於平和內斂的古典繪畫風格。
回頭來看米勒畫於1855-67年的<星夜>﹐天地的切割線放在畫中央﹐是全然不同的一幅星夜。厚實的大地上是深邃如海﹐靛青﹑淡藍色調豐富的夜空﹐閃爍的星辰之間有幾顆靜靜拖著長尾巴的流星。除此之外﹐這是和肉眼所見十分貼近的﹐寧靜而神秘的星夜﹐全然沒有現代派中的騷動和失控。
沉靜的夜空以及廣大的自然﹐在自然中艱苦生存的農人 - 這些事物對米勒所呈現的﹐和晚於他十年﹑二十年的現代畫家所看見的迥然有別。米勒是如此專心去看﹐去理解和記憶﹐和其他在戶外繪畫的畫家不同﹐他是在自己狹窄﹑昏暗的畫室中依據記憶裡的形象一筆一筆出那些永恆的繪畫的。這賦予繪畫中物超乎形體的重量
生長在法國諾曼地貧窮的漁村﹐全家人虔信天主教﹐以聖方濟之名命名的尚-法蘭西斯米勒史無先例地以貧苦的農村作為他自身宗教繪畫的偉大場景。在工業文明大舉進軍的前夕﹐農人和他們辛苦勞動的田畝進入了文人的意識﹐並登上了文化舞台。然而和繼他之後把眼光轉向理想化田園的畫家不同﹐米勒自是一個農人。他的面貌﹑體格﹐他的性格都根植在農人粗獷而艱辛的生活本質中。農人畫家米勒來到了十九世紀人人艷羨的花都巴黎﹐在脫離自然﹐暗淡而異化的都會黃昏中感到一種強烈的痛楚﹐使得他轉身向馬的飲水槽﹐淚流滿面。
米勒在數年後告別巴黎﹐來到楓丹白露森林邊上﹐回到了他所屬的田野和農人中間。洗去了浪漫浮誇的風格﹐米勒專心一意畫他命中注定要畫的題材。對於米勒﹐大自然中樸實無華的景物﹑農人﹐他們在大地上謙卑的生活都為一個龐大的意旨貫穿。這意是如此莊嚴﹐米勒小心翼翼地一次次速描﹑構圖﹐一幅畫要反覆畫上幾遍才確定下來。米勒慎重地﹑一遍又一遍地畫那些在糧地挖掘﹐牧羊﹐背柴的人們﹐為了把那意捕捉在堅的色彩中。這不僅是繪畫﹐卻是思考了解生命的方式。哲學藝術米勒以農人在田野中艱難的生存來思生命。
貫穿米勒繪畫的是一種深邃的宗教感。正如羅曼羅蘭所見﹐米勒事實上是一位宗教畫家。他的繪畫中不斷在農人衣麾上出現的正紅﹑靛藍是基督教聖畫中的經典原色。米勒把聖母﹑聖徒衣袍聖潔的顏色畫上了在糧地勞動的農人樸拙的衣身上。在略顯沉暗的色下﹐這些與生活堅苦搏鬥的人的形體遠遠超過了我們在油畫上常見的人的形體。在米勒堅實的筆觸下﹐他們凝成了雕像。在<晚禱>中﹐他們鑄成了沉重的紀念碑。而在<牧羊女>中﹐在奇特的地平線與黃昏天空交接的角度下﹐牧羊女身披羊毛麾的身子成了一座聖殿
羅曼羅蘭為我們揭示了米勒繪畫獨特的美學﹕“沒有一個人察覺畫家在畫那被疲勞壓榨得跪在地上﹐像頭被套了軛的牛馬一樣的<拾穗者>或<執鍬男人>時﹐是以痛苦為自然﹐因它是道德的﹐所以是善﹐而因為是善﹐所以才是美。”
  
現代藝術的悖論
米勒,春
或許是為了讓我們重新理解和判斷現代藝術﹐因緣際會﹐去年歷史博物館的米勒畫展和同時在故宮展出的「印象畢沙羅」一目了然地展現了從巴比風景畫到印象派﹑現代派之間﹐代美術所走的一條岔路。十九世紀後半葉﹐新一輪工業革命如火如荼﹐迅速被捲入現代生活的畫家們不再如米勒那樣全神貫注地去看事物。一方面﹐他們模擬新發明的攝影機的鏡頭之眼﹐使得構圖生出了二度距離﹔一方面﹐古典繪畫中宏觀的大自然消失現代畫家分析還原的手法表現感官所感知的事物﹕光色點平面化的景物﹐切去背景的大近景﹐以及紛擾的都市生活。樸質的物體及其深刻的內涵在印象派崛起之後乏人問津如滾雪球一般猛進的現代藝術中﹐後印象派畫家塞尚風景裡的錐狀體進一步在立體派那裡成為缺乏內在的﹐抽象的壓縮變形。
在這裡我們觸及了現代美術的悖論﹕受巴比松畫派影響的印象派﹑受米勒影響的布荷東等人浪漫風格的農村畫甚至崇米勒為「永恆大師」的後印象派畫家是其自身根源的背反。這一悖論延伸下去﹐到了立體派﹐這一從塞尚延伸出來的畫再度是塞尚藝術的背反。
現代畫家把自己所表現的對象﹕他們自認為仰慕的風景﹑農村的內涵切除﹐並抽離其龐大背景。於是質朴的農婦不再是農婦﹐卻是憂鬱而美麗的希臘式英雄﹔田野不再是人生存的深奧背景﹐卻是一座颳起暴風驟雨﹐戲劇化的舞台﹔夜空不再是邀請深思的﹐邈遠的星辰之海﹐卻被來自於自身的激情攪動地晃盪不安﹐如旋渦飛旋。而在幽暗的燈光下吃馬鈴薯的農人不再是在欠收的馬鈴薯田上默禱的農人。他們多了些我們現在十分熟悉的笨拙﹑赤裸﹑困獸猶鬥 - 一種與現代精神一脈相承的控訴﹐潛伏的叛逆。這叛逆來自畫家自身﹐而不是他繪畫的對象。
浪漫主義留給現代人的遺產﹕自我﹐隨時間的推移而變得堅硬﹐並使人們和事物的本質生出難以彌合的距離。萬物的背景﹐那奧秘的大自然在現代美術中被切割成逼迫性的近景﹑破碎的色點﹑幾何式的構圖。事物被打開來﹐露出裡面叫人心碎的絕望。和現代人異化的生活同步﹐人被扭曲﹑變﹐消失在平面化的色點斷片、擠壓的幾何結構之中。在未來派的繪畫中﹐人被分解成行進中的碎片。從這裡出發﹐我們最終抵達了當代超寫實主義中人為自己所描繪的難以辨識的﹐非人的畫像。
如何敘述現代美術那驚心動魄的故事﹖在生命的最後﹐把現代藝術領上了變異的不歸路的梵谷在聖雷米瘋人院一遍遍臨摹米勒的21幅畫﹐其中包括<晚禱>﹑<播種者>﹑<第一步>﹐和田野勞動的﹐米勒摯愛的農人。這些色彩﹑筆觸激的臨摹比起米勒的沉穩﹑﹐在現代人的眼中更顯得耀眼刺激毫無疑問﹐粗獷﹑緊急的線條更具現代人所追求的現代感。進入二十世紀﹐和他在生前大多數的時光一無二致﹐米勒再度成為“被低估的畫家”。如此這般,現代取代了古典﹐而人們遺忘曾經﹐古典是現代賴以活命的寶血。
印象派畫風徹底改變口味的現代人渴求具有爆發力的聲光色彩﹐熱愛燃燒的星夜﹑向日葵、芭蕾舞女﹐嘲笑米勒古板的人物。然而在聖雷米﹐瘋狂的梵谷一幅接一幅摹寫米勒聖徒一般的農人﹑沉默而廣大的田野以撫慰自己受創的心靈。米勒堅實畫是他的避難所。這是遠比他貼近上帝的﹐永遠的藝術之父。在一封給狄奧的信中他寫道﹕“對於我﹐不是馬內﹐而是米勒﹐才是為無數後來者開啟了地平線的﹐本質意義上的現代畫家。”
這一個現代藝術的悲慘寓言值得我們深思,並重新衡定古典和現代之間那一座傾斜了太久的天平。
 
 
時間的寓言
終極來說﹐對於米勒﹐對於米勒那過於老實﹐不夠新穎的藝術﹐時間是仁慈的。去年自展出<<驚艷米勒>>以來﹐歷史博物館門前每天大排長龍﹐到了展覽後期越演越烈﹔最後幾天﹐隊伍一直排到植物園的荷花池畔﹐史博館不得不把展出時間延到午夜黑暗中﹐冗長的隊伍圍繞發出暗香的荷花池緩緩朝前移動﹐像是人們自發舉行的一場儀式。
與此遙遙相對﹐在故宮空曠的展覽場﹐畢沙羅裝飾性﹑風格化的農人﹑風景畫圍繞米勒簡樸真實的農人人們穿過無關痛癢的時髦繪畫﹐來到米勒在展覽場中唯一的幾幅速描和一幅小小的油畫前。這幅油畫是米勒畫冊中少見的<召回羊群> (Recalling the Flock)。
在昏暗的小畫中﹐拄著長杖﹐身穿古樸深青短袍的牧羊人立在仰角的山坡上﹐一旁是牧羊的小孩坐在坡上的背影。又一次﹐聖畫裡熟悉的正紅﹑黯青。以帶有古風的﹐難以形容的姿態﹐仰頭吹號角的牧羊人和小孩的身影出現在映著黃昏天幕的山坡上。這在夜降臨前召喚羊群歸來的牧羊人在昏暗中微小的身影﹐他身子的弧度﹐持杖孩子的背影﹐他們頭上降下來的夜﹐身下的黑暗山坡 - 這一切容納在手掌大小的油畫中﹐卻使人生出了神聖的宗教感。這不是一幅畫﹐而是一個寓言。熟讀且喜歡引用《聖經》的米勒熟悉的寓言。
    擁擠米勒展覽場內﹐人們伸直了脖子專心看每一幅畫﹐懸掛在特殊燈光下的<拾穗者>和<晚禱>前擠滿了人。人們在看畫的時候對彼此說些什麼﹖一名婦人立在牆上巨大的米勒年譜前﹐大聲用寧波土話對輪椅上的老婦說﹕「六個女兒﹐三個兒子﹐他生了九個孩子﹗」一邊彎腰對老婦比出手勢。
    在成長中悄悄成為我們意識一部分的米勒來到了我們居住的城市﹐人們扶老攜幼來到夏天的博物館外耐心等候。這是我們的朝聖之旅。早在我們抵達之前﹐畫家米勒已窮盡一生成就了他艱難而壯麗的朝聖旅途。
    夜已深﹐我們穿過終於空曠下來的展覽場來到<牧羊女>前﹐凝視牧羊的少女那一座隱形的殿堂立在灑滿了金色光暈的天地之間﹐穿過時間立。一如胡梭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所低語的﹕“看見米勒的畫讓你喜悅﹐是嗎﹖”是的﹐終於看見米勒的繪畫讓我們充滿了無限的喜悅。有如第一回,我們看見了沐浴在沉默的聖樂中的﹐虔敬的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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