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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望米勒 - 米勒繪畫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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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望米勒
童若雯



《拾穗》

三名農婦弓身撿拾收割後落在糧地上的麥穗。前景是地上清晰可見的麥梗子;她們背後是巨大的麥秸垛,滿載收成的馬車,捆麥的許多農人微小的身影,和一旁高高騎在馬上的,神氣的監工。一切向遙遠的地平線撤退,唯有這三名農婦,這窮人裏的窮人,低頭拾穗,她們的身體厚重如古老的石雕像。

她們的臉低垂,身體裹在層層衣裙、布兜、臂套裏。有如《聖經》裏的路得,她們為了養活性命而不得不撿拾別人的糧地裏跌落的麥穗。兩名農婦弓九十度的腰,一個把手緊扣地上的麥穗,一個正把手朝土地探去。

這兩條平行的手臂呈現了不同的勞動狀態,在地下投下兩道長影子,她們頭巾的桔紅和天青一前一後輝映。另一個上了年紀的農婦側立,僵硬的腰微彎,手半伸著,正要艱辛地探下去,另一隻手上麥梗枯長的影子打在她的青灰布裙上。正如米勒所說:在間歇中更顯示勞動的辛苦。

在畫中,沒有哪一個色彩是特別耀目的,沒有哪一個地方,無論是她們的手臂還是渾厚的圍裙,是特別突出的。遠處,農人們、馬車融入了麥地,而農婦們交錯的肢體融入彼此,她們三人又都融入收割後的糧地,融入她們專注而謙卑的勞動中。她們伸向土地的手臂融入了大地——融入了手臂探向大地的,堅忍的姿勢之中。



 米勒《拾穗這就是自然。米勒所做的,僅僅是畫下他所看見和記憶的。然而看見並記取這一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努力的觀看和與之並存的,同情的瞭解。在畫這幅畫之前,米勒畫了許多幅拾穗的速寫。在這些炭筆畫中,拾穗者細瘦如柴的身子弓得更深,她們的手臂伸得更長,深深探入大地。在這幅最後完成的油畫裏,一切沉澱下來,拾穗者的姿勢不再如此艱辛,她們的重心沉穩如同石塊。

唯有這能解釋為甚麼這幅畫如此動人心弦,歷久不衰——在它成為油彩之前已經歷了畫家嘔心瀝血的淬煉,而後它完整地,如同神來之筆似地出現在藝術館的牆上,默默對我們訴說那屬於人生命的,偉大的謙卑和忍耐。

《晚禱》

一對農人、農婦立在夕陽的餘暉中,在遠處教堂傳來的鐘聲中低頭默禱。太陽最後的一點光芒照在農婦潔白的圍裙上,形成兩塊淡淡的發光體。她低垂的頭和脖子的弧度,雙手在胸前合十的角度,穿木屐的腳鄭重地並立以支撐挺立的身軀,還有那樸實的白帽,無一不訴說她謙遜的虔誠。身邊,她丈夫手托取下來的帽子,雙肩微聳,一雙略彎的腿以一種忍從的角度立著。他的肩膀、手臂的角度,它們鬆緊的程度,都來自於熟悉的,農人特有的馴良。這一對農人立在自家種的馬鈴薯地上祈禱,在逐漸暗下去的黃昏如水的光中,在特意截取的大地、天空的交接線前,如一對堅實的紀念碑。



 米勒《晚禱》,一八五七~五九年。

早在幼年時我們就見過《晚禱》的複製品,對這幅畫熟悉得如同舊友。然而當我們終於站在這幅並不大的畫前方,恐怕誰也沒有預期原畫是如此堅如磐石,如此動人。沒有任何突出的景色,一切如人們抱怨的未免「暗淡了些」,甚至看不清他們身後那堆東西是甚麼。不過是兩個在自己種的馬鈴薯田上低頭祈禱的人——甚麼使這幅畫如此深入人心?似乎是,每一顆粒,空氣中的每一粒分子都是凝重的。立在畫中的倆人身體凝結在肅穆的虔誠中,一切圍繞他們旋轉,而他們無所思,有所禱的身形靜止不動,巍巍而立。兩座紀念人的生命,紀念人在地下艱辛生存的紀念碑。

《晚禱》有另一個傳說的題目:《欠收的馬鈴薯》。在這一辛酸的背景下,這田間的祈禱多了份農人在困苦中不移的盼望。多了份堅忍和服從。這充溢著古典精神的馴服是一種美德,它從農人謙卑的身體滿溢出來,賦予之美善而恆久的形容。

我們很少有機會站立在這樣的繪畫前,融入它真摯而神聖的氣氛中,久久不能自已。在米勒細膩的筆觸下,畫中的每一顆微粒都似乎是立體的,這些微粒鑄就了一個微觀的世界,讓我們把自己迷失在其中,如靈魂出竅。《晚禱》成為歷史上少有的,人們以最大的熱情瞻仰的繪畫,因為它沉默地向我們展現了一個無比深邃的世界。

《牧羊女》

在米勒的許多幅牧羊女中,這一幅最是動人心弦。畫布中透出來淡金色天光,上空浮游淡淡的,金邊的雲彩,雲後灑下一束光。我們似乎聽見米勒的父親在諾曼第海邊看見浮沉海中的夕陽時恭恭敬敬地摘下帽子,對少年米勒說:「法蘭西斯,這夕陽是神啊!」

地上是低頭吃草的羊群。羊兒們依偎著彼此,四腳柔順地微曲,只見一團團滾圓的羊身為夕陽光勾勒出溫潤的,略為沉暗的輪廓。右側,牧羊犬警覺地守在崗位上,緊盯羊群。

整幅畫聚焦在依杖而立,低頭編織的牧羊女身上。紅與藍,這在基督教聖畫中聖母衣袍上的原色,不斷以變化的色調如橙紅、天藍、淺紅出現在米勒畫中人物的衣袍上。這一回,它以純正的正紅、靛青同時現身在少女的風帽和長裙上,賦予她神聖感,而她年幼的身影更使這神聖添加了一種溫柔、純潔。羊群朝著她俯頭吃草的溫馴無意間加強了這聖潔感。
 

從畫的深處,在充滿了金色調光暈的天空,在浮游著金黃粒子的空氣中,似乎傳出了一串串清徹的鐘聲,彷彿之間,有一座隱形的教堂在畫中升起。這正是米勒說過的,藝術家所凝望的無限。在這為無限所浸透的黃昏時分,牧羊女依在牧羊杖上低頭編織的身形變得越來越大,直到它成為一座殿堂。
 


 米勒《牧羊女》,一八六二年。

這或許是不可思議的,然而牧羊女佇立的姿勢,她的身體和地平線之間對應的角度,她的羊毛麾的大領子、長裙、低垂的風帽形成的奇特稜角,依在她身上的牧杖,還有她身上凝重的雙聖色,使得這遠遠超出了一個貧苦的牧羊女,而變成了一座聖殿。一座裏面放著一顆溫柔崇敬的心的,人以自身形體打造的聖殿。

這無疑是米勒藝術的奧秘:通過藝術家深刻的宗教情感,人被無限擴大了。我們看見了她內在聖潔的生命。在這意義上,米勒是一名宗教畫家。他描繪的絕非僅僅是肉眼看見的,卻是他以自己苦難的生命所體悟的崇高真理。為了理解米勒,我們得努力看這幅畫,直到它向我們打開,讓我們進入它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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