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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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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使者

时间河流中的人类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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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神圣天启

远比我们认知的早,也远比我们所相信的深刻,梦和人类的生命如影相随。晚近科学发现早在子宫中,卷曲的婴儿沉入冗长的梦境,以准备好迎接即将展开的生命。 在我们碰触到真实世界之前,梦和人亲昵,给予我们指引。而动物,尤其是哺乳动物,在黑暗中沉入和生存息息相关的梦境。当夜降临,大地沉睡,在人兽的意识中 升起了超越时空的,光怪陆离的图像。

我们得追问:为什么在人类的集体经验中有梦这样难以捉摸的神秘经验?每夜,我们穿梭在一个接一个梦中,试图理解它对我们说的话。这人类在夜间陷入的漫天罗网被称为“被遗忘的语言”(弗洛姆)、“行动中的隐喻”(乌曼Montague Ullman)。和我们在醒时使用的语言迥异,梦以图腾、各种隐喻、预示向我们拍出各种信号。有时,这信号生死攸关。

在不断变化的人类文明中,梦的意义随时代而改变。在古代,梦是神谕的器皿,遵行梦的指示是东西方帝王的使命。无论在古埃及、圣经时代的希伯来还是中国古代 的圣王时代,召来智者解梦是当时各王国普遍的事实。而在古希腊伊斯克里匹尔斯Asclepius神庙中,梦被赋予医治的神圣能力。患有顽疾的人们来到庙外 洗净身体,一一履行仪式;当夜来临,他们进入庙中入睡。在梦中,神灵将以神难以逾越的方式把他们医治,不费吹灰之力。

在中央帝国的黄河流域,殷商王族梦见了自己威严的祖先、虎、熊、跌落的牙齿,这些充满焦虑的梦通过古老的甲骨文流传给后世。在断裂的龟甲、兽骨上刻着最早的象形文字,记录梦和巫觋对梦的解读:吉,凶,不宜征战。这是一个奥妙的现象--中国最早的文字和梦紧密相扣。


甲骨文中“扫除噩梦”的图像。(网路图片)

梦原初的神启意义在土著身上保留至今。澳洲中部的土著相信梦来自于“梦时间”(dreamtime),也就是由神灵、直觉所统领的境域。在土著诗意的意识中,梦在大地上升起,形成音乐和光的轨道,在黑夜里引领他们前行。

到了十九世纪,梦的天启地位逐渐消失。这奇异的夜间活动从它崇高的地位退下来,而被视为非理性、无意义的幻象。下一个阶段是由佛洛伊德所揭开的,从心理学角度来解释梦的全新转向。自从人类的自我抬头并占据文明的主舞台,从大地到人内在的风景,无一不发生了钜变。

什么时候开始,梦悄悄蜕变为升自潜意识的、带有心理病征的图像。自我的困境、突围成为梦的主旋律,梦中出现的隐喻被视为来自于自我的各个层面:这些不同的自我以换装术登场,对做梦的人诉说他内心深处纠结的,就连自己也蒙在鼓里的秘密。

从自天而降的神圣天启到危险的潜意识,梦的解读经过了本质上的转变。这一转变有深刻的历史意义;与这同步,人类在漫长的时间中一丝一丝蜕变,直到我们成为不可辨识的现代人,与每夜来探访我们的梦生出了难以弥合的断裂。

2. 荣格及其时代:历史的海潮

佛洛伊德和荣格之间有过一场关于超感经验的戏剧性对话,这导致他们日后不可避免的决裂。对于荣格,梦不止是人受压抑的欲念的表现,更是来自遥远时空的、万 物生命的源头。在梦中,从潜意识的海床浮现蛰伏在心灵深处的,远古以来形成的原始意象,朝更深处延伸,梦探向醒时接触不到的过去、未来的时空,和不受时间 限制的永恒地域。


佛洛伊德(前排中)和荣格(前排右)有过一场关于超感经验的戏剧性对话,这导致他们日后不可避免的决裂。(维基百科)

在荣格的解梦中,时常,即使是最不可能的意象也来自于自我被忽略,等待治愈的那一面。梦中出现的神秘女性被解读为做梦者的灵魂(anima),他更 高智慧的泉源。荣格把自我从欲望和本能中释放,而把它理解为与宇宙同一,无限的意识;唯有达到如此高度的自我才具有自我拯救的力量。



随着量子力学中奥妙的亚原子世界的发现,人类对真实的掌握已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在今天,荣格为人类之梦所描绘的深邃图景得到了普遍的承认,并获得了更宽广的阐释空间。



关于荣格和他的时代,有一点至为关键。他身处新物理学初现曙光的二十世纪上半叶,也是战后西方出于对现实的绝望而转向佛教及东方神秘主义的早期。换句话 说,荣格的时代是西方社会开始觉悟实证科学的限制,并把不可视的精神放回视野的一个历史性转折。现在蓬勃发展的超心理学(parapsychology) 在荣格时即已萌芽,而当时量子力学对违反所有物质定律的亚原子世界的发现震撼了科学界、文化界的精英,并彻底改变他们对真实的看法。



荣格的好友,量子物理健将之一鲍立(Wolfgang Pauli)对梦的心理学有浓厚的兴趣。下面是鲍立的一个异梦:



在梦中,鲍立从一场着火的数学及物理会议现场离开他的同事们,一个人逃了出来。在楼下的车库中,他遇见了几次在梦中出现的深肤色的波斯人。



“我马上觉得安全了。‘说不定是他点燃的火。’我默想。他静静对我说:‘现在你可以加满油了,因为刚才楼上有一场大火。我会载你去属于你的地方。’然后他把我载走。”



这个梦纠缠着鲍立对科学的矛盾心理,并直指对物理的再认识和改道。回头看这近百年之中科学界在各领域的深刻变化,我们发现,鲍立的梦不仅出自于他个人的情结,却是来自和人类文明进程攸关的集体潜意识。

在独特的时代氛围中,鲍立做了这个预示的梦。放回风云陡起的时代背景,我们理解荣格为什么不可避免地和佛洛伊德分道扬镳。同时我们领悟,从对于真实迥异的理解出发,我们抵达对一切事物(包括梦)迥异的诠释。

3. 忠诚的梦的使者

在荣格卓越的论述中,我们时常感到一种对于人类命运的焦灼。当我们掌握了荣格对梦中出现的图腾、原始基型的解读;当我们感受到荣格在解码他人的梦时所触及的,属人的迷失和深沉渴望时,对于梦的真义,我们获得了一种不失悲怆的体悟。

“心灵的深处是自然,而自然是一种创造性的生命。”

“这些深处构成了人类的自然史,他和本能世界的因果联系。除非这一联系再度被发现,否则没有生命之火,也没有自我能成形。”(荣格)

梦不仅是自我戴上面具的呻吟、求救。在最高层次上,它是来自另一世界的召唤。是我们与宇宙合而为一的自我对我们深陷在人世的,这一割裂的自我充满了关爱的 警示。以发光的太阳、向上或向下的阶梯、飞翔、象征灵魂的女性、威胁的兽这些带有普遍意味的意象,埋藏在意识深处的本性朝我们飞回来,提醒我们生命更高的 境地。有时候,梦对我们展现那遗失在遥远的,殊胜的家园。


梦以向上的阶梯、飞翔提醒人生命更高的境地。图为Willmann, Michael作品“有风景的雅各之梦”(Landscape with the Dream of Jacob),一六九一年。维基百科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人类的梦蕴含来自宇宙整体生命的悲愿。有什么在遥远之处打神圣的、急切的信号灯,不愿把我们放弃。在每个夜晚,梦是它信息的使者,通过奇特的隐喻、迫切的话语把我们尘封的心灵开启。

什么能解释我们每个人都做过的,那些宛如真实的梦?黑暗里,人类的梦中升起交响乐一般交相呼应的异象、雷同的情节、图腾。若是我们数算大地上一个 夜晚能收割多少亿个梦,若是我们探入彼此最深的噩梦中,或许我们将理解为什么在当代梦研究者的认识中,梦和人类的生存密切相关。在这里,生存所指的不是物 质性的存活,而是精神的延续,也就是永不熄灭的生命之火在时间中燃烧的焰心。

当代梦研究的新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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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生存

近半个世纪来,梦的研究获得了全新的面貌。经由神经学的发展,科学深入人脑神经在睡眠中的活动,以破解梦的谜团。

这是一次空前的展览:空旷的户外放一张床,床上是一个沉睡的人;他的脑波通过精密的仪器转化为不断变化的声光色彩,打在一座巨大的萤光幕上。

展览者的意图是展现被人们忽视的、科学的美学面向。在不断变幻的色团和低频率的音响中,人们看见了梦在脑部活动的外在表现形式。不可否认,它具有某种独特的美感,并充满了暗示。

人在夜间进行的活动被搬上了舞台。睡梦成为人生活的主角,拥有独特的声色、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容。第一次,梦的物质性表现裸露在众人眼前,提醒人它确实存在。

我们所关心的,却是色团背后等待解读的,与做梦者内在生命攸关的内容。对于一些神经科学家,梦只是脑皮层发出的混乱信号。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乌曼、闵戴尔等人赋予梦在伦理、生存上不可等闲视之的意义。

乌曼:“世界上所有做梦的人联合起来”

纽约梦实验室的创办人乌曼曾引述黎亚怀特在一九八五年对超心理学者提出来的,请他们改变研究方向,深入探讨人类心理的紧急呼吁,并强调人类割裂式的生活导致了断裂的自我。毫无疑问,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人类病入膏肓。

这一迫切感和乌曼的行动是一体的两面。乌曼最重要的贡献是跳脱以往专业化的梦的解读,把解梦的权力还给每一个做梦的人。早在上一世纪,出于对佛洛伊德过于 理论化的梦的解析的反弹,荣格曾提出病人对自己梦的解读先于心理医生的解读,并描述一位聪慧美丽的少女对自身驾驶车子,后座坐着她父亲尸体的奇特梦境的解 读远比他想当然尔的解读切近真实,并促使她找到自己病的根源,因而在不久后痊愈。

乌曼比荣格走得更远:他发展出不具备任何理论的,梦群体(dream group)的形式,经由参与者对自己所做的梦一个意象接一个意象的逐步展现来发现梦的真义。通过做梦者自己对梦的重新审视,梦“如莲花一样绽放”(史汀 生,乌曼梦群体学者),直到梦的深意全部展现。在对自己诚实的凝视以及他人的激发下,人们获得了对自己更真切的体悟,同时对生命生出了有力的洞视。或许, 梦对我们说的,那被遗忘的语言需要人们一齐回忆才能完整地再现。这意味需要人类集体的努力来接上那遥远的世界与我们性命相系的脐带。

乌曼解梦的角度深具伦理精神。他认为:“在梦中,人们在面对事情时更加清晰、也更诚实。我们更接近自己,也因而更自由。”


梦在伦理、生存上具有不可等闲视之的意义。(Getty Images)

他从做梦者与他人的关系着手,找出人际关系的断裂、扭曲。这和他行动所落实的方向紧扣:经过一群人对彼此最私密的梦的解读,我们重寻生命的牵系。这一牵系 不限于个体之间,却包含万物超越时空的彼此相属。它指向荣格的集体潜意识,那万物之间渊源深远的合为一体,同时也和濒死经验中出现的特殊体验吻合。

“有一种光直接联系着我和这个宇宙中的每一个物体,就像我们是一体。我们紧密相连,彼此相属。那是非常令人感动的……。这是最让人铭记不忘的,那惊人的美丽和我与它的联系。……您感到你属于星球,星球也属于你,宇宙的每一件物体都是这样的。”(史帝夫.范宁)

梦身体Dreambody

在闵戴尔(Arnold Mindell)的理论中,身体透过梦传达重要的信息;通过黑暗中的图像,肢体告诉我们它迫在眉睫的紧急状况。

这是自我寻求痊愈的本能。闵戴尔把这现象称为梦身体:从物质性的肉身升起了梦的意识。

这最新的认识和新物理中物质与精神二而为一的革命性理解遥相呼应。在量子物理超出预期的发展下,笛卡尔物质/精神对立的二元论受到了挑战,科学家生出了全新的认识:物质和精神不是对立,却是相互穿透、转换的一体的两面。

身体经由梦对人说话--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然而以我们自身来说,许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心脏、眼睛、牙齿在夜晚来到梦中,警告我们它岌岌可危的状况。 严重时,这样的梦可以叫人吓出一身冷汗。而在整体(holistic)的古代中国医学中,各种梦的异象和人体脏器的病症有准确的、科学式的对应。

梦身体理论把梦与生存放到更原始的层面。自我意识延伸入身体:身体不仅是无意识的细胞结构,却是与个体生命一无二致,能表现自身悲喜、传达重要信息的有灵机体。在这样的认知中,一个完整的,精神与肉体二而为一的人类自我浮出了地表。从短暂的物质中,升起了不灭的精神。

2. 自由

清醒之梦

清醒之梦(lucid dream),即生动如真,而做梦者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梦境,是当代梦研究的一支。在密宗的修练中,喇嘛经由集中意志想像物体来加强自己的意识能量。 在梦瑜伽里,修持者进入清醒之梦,并把梦带领至随心而化的方向,以参透物质世界一如梦境,是随心念而转的表象。在其最高的蕴涵上,这一独特的修练途径有助 于修行人理解真空妙有的教义。

梦瑜伽在当代的清醒之梦实践中生出了俗世化的色彩。和密宗严谨的修练不同,在流行的清醒之梦实践中,梦者经过控制梦中的情境而转化自己原有的恐惧、无力感,从而体验自身不受限制的力量。从清醒之梦延伸出来一种清醒生活(lucid living)的实践:在其中,人们把生活中发生的事视为一场梦,把不固定的表象视为可以经由意志而转化的幻象,并从而改变他们的生命。

在这里我们强调:做梦者以意志控制梦是一个值得深究的做法。如前所述,梦是来自遥远空间的紧急信号,我们需要给予它全部的自主权,并如古人一般聆听它对我 们说的话。削去了密宗修练的独特内涵,以操控梦而得到满足,甚至快感,不是清醒之梦的原意。除非我们虔诚地对待梦与生活,虚心倾听它们教导的生命的最高意 义,对于梦境的操纵,事实上,隐含危险。

清醒之梦的另一个面向是其强烈的真实感。不少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我们不觉在梦中惊叫出声、甚至哭泣醒来;醒后,梦中发生的事停留在脑海中,就像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难以释怀的事。通常这样的梦境在日后被证实为真,并对我们的生命有重要意义。

在这里我们触及了预知之梦。在《论共时性》(On Synchronicity)中,荣格探讨如预知、心灵感应等超常的现象,并称之为“有深义的巧合”。这些神秘的现象遥遥指向宇宙背后的蓝图,并破除了人 们对时空僵化的印象。在极度抽象的思维中,不是我们的过去,而是我们的未来决定了我们的现在。对于不具备超常能力的人,预知之梦成为他们通向全知的自我及 更高智慧的甬道。

平行世界

如何解释预知之梦和那些使人全身心与之感应,难忘的梦?在半世纪以来多维空间理论的发展基础上,量子物理学者伍尔夫直言不讳:梦来自于肉眼之外的平行世界,是在另外空间发生的真实事件。

这一根植于前沿科学的说法逆时间之流而上,回到了古人对梦的认知。终极来说,平行世界指向肉眼不可见的,精神的存在;指向古代哲人言之凿凿的,等待我们朝 之回归的存有。当梦的使者来到梦中以沉默向我们示意,我们是把他认作来自于自身更清明、高远的那一部份,还是来自对我们陷落大地的生活耿耿于怀,有着如海 的耐心,不轻言放弃的神只?

大梦之醒

最后,全息理论为梦中的图像提供了具体的理论基础。从波恩的潜在(implicate)、显现秩序(explicate order)引伸,乌曼称梦是“从潜在秩序到显现秩序的自然转换”。而全息理论发现的:物质不是人们所认为的由分裂的部份构成全体,却是每一部份都已包含了全体,即全体已在部份之中,和我们在上面讨论过的万物之间的奥秘联系相互印证。

由于交相投影的光波形成的立体图像假以乱真的真实感,全息理论提出大胆假设:很可能,我们看见的物质世界同样是来自更高真实的投影。也就是说,真实是由层 层相扣的图象形成。在这经历着一场意识变革的新世纪,《金刚经》中“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所指称的物质界之虚幻再度成为人们认真考量的思维参照。

“我们是谁所做的梦?”“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这是古人问的哲学式问题。数千年后的今天,挟带所有先进的科学理论和发明,我们继续追问:“如果真实是一场梦,我是在谁的梦中?”

我们回到了原点。梦依旧是一个神秘的谜。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梦是一个礼物。是出于谁的手把梦植入我们的夜,让它提醒我们那被遗忘的遥远世界,预告我们遍布兽和荆棘的未来?是谁在梦里倾身下来,对我们诉说那在醒时遗忘的话,让我们如中雷击?

或许,当代梦研究最独特的地方是它的回归人性。回归梦的原位。没有智者为我们解梦,我们追寻梦的踪迹一步步往回溯,直到我们明白它所说的无比诚实、性命交关的话语,为了让我们从这一场做了太久的大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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